这一闹,林雨霓几日都没往东厢来。芳蕤日日去劝,林雨霓只对着她哭诉,“我何尝对不起过她?你们三个小时候,就属她生病最多,她七岁那回发高热,我一夜不敢睡,生怕我一合眼,她就撒手去了。这些年她厉害起来,反忘了亲娘的恩情,你教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丽慎日日都忙,一回来林雨霓还对她怪腔怪调,后来索性在某家铺子里支了张床,眼不见为净。只苦了芳蕤,两头来回跑,林雨霓见不着丽慎,只能对她撒气。丽慎倒不会对她发火,只是也不肯低头。一来一去,芳蕤不仅消瘦许多,还病了一场。
天刚有暗下去的征兆,西边是欲落未落的残阳,东边是半升未升的弦月,暗紫色的霞,银白色的月,森冷地、深沉地坠下来,像硕大的盖头,从头到脚将丽慎罩住。
她慢慢走进院子里,听见林雨霓的啜泣声。芳蕤带着鼻音,软乎乎地安慰她,娘,我没事了,您守了我一夜没合眼,快去歇息吧。林雨霓摇了摇头,她披散着头发,衣裳也乱了,嗓子都是哑的,泣道,我的好涓儿,娘的心肝,你还烧得这样烫,娘怎么能走?
苏涓是芳蕤闺名,丽慎叫苏织,南薰则是一个蝉字。她们长成后,林雨霓已不大这样叫她们了。
其实娘是真的能吃苦。丽慎想,这些年她老得太快了。她是和离回家的,闹得还不愉快,前夫甚至接连高升,人人把她当笑话。曾经是万人艳羡的大小姐,却沦落到在林府看人眼色过日子,想想也知道多难堪。
记起林雨霓的好总是很容易的。尤其丽慎,她从小最容易生病,芳蕤还没长大之前,多是林雨霓熬油似的守着她,囊中羞涩,向郑翠微借银子也要请好大夫来。
丽慎在心里叹了口气,撩帘子叫了声,娘。
林雨霓抬起袖子抹了泪,“还知道回来?”语气却软和了。
一碗汤药递上来,方娘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对丽慎道:“二小姐不在这几天,夫人吃不好睡不好,又逢大小姐生病,白头发都多出几根。这是润嗓子的汤药,二小姐快侍候夫人喝了。”
丽慎接过来,双手递给林雨霓。林雨霓白了她一眼,微微扭腰坐正了,“话也不说一句,我哪晓得给谁的?芳蕤还吃着药呢。”
芳蕤的侍女绯云最有眼力见,忙道:“大小姐的药还在炉上熬着呢。”
丽慎又走近了,舀了一勺汤药,待温凉了,才搁到林雨霓唇边。吓了林雨霓一跳,嗔道:“谁要你喂了!小崽子,以后还气不气我了?”
“娘大人有大量,别和丽慎置气了。”芳蕤笑道,“丽慎还给娘带了礼物呢。”
林雨霓把药喝了。丽慎却开始拿腔作势,“什么礼物?我可不晓得。”林雨霓一看她就是作劲儿上来了,掐了下她小臂,“快拿出来,还要我三催四请啊?”
丽慎这才露出点笑容,“碧波,呈上来给夫人看看。”
她择的是一顶花冠,细密的珍珠堆成双层的发带,簇拥偌大一朵芍药,由深橘、浅金两色蚕丝缠成绒花,淡蓝浅绿又交织成叶片,中央镶嵌一颗莹润金珠,工艺一看就细巧。橘色又衬林雨霓,她一见,便笑得合不拢嘴了,“还算你有良心。”
待欣赏完花冠,林雨霓又道:“过两天章俭上门,既然答应了人家,还是去看看。丽慎,你也陪着芳蕤去,她性子软,郑翠微说两句指不定就昏头了,你得把把关。”
丽慎点点头,“欸”了一声。
章大人上门那日是个阴天,辰时过后,飘起细细的雨丝,浇在阔大的榕树叶上,铺成阴冷的油绿色。丽慎挑了一支雀头钗,簪在芳蕤发鬓,正好雨势渐大,她挑眉看了眼窗外,笑道:“看来郑翠微谋的这门亲事,果真是成不了,天公都不作美。”
南薰斜靠在美人榻上补觉,绸缎似的青丝就这么散着,铺了满床,懒洋洋道:“那你们还去?”
芳蕤耐心解释:“再怎么样,人家也是考功郎中,舅母借我们的名义将人请来了,总是不能拂了人家的面子。”
片刻之间,郑翠微叫人来催了一次,说是章大人的轿子就在门外了。丽慎于是叫来绯云打伞,又让碧波为芳蕤提裙。她正打算自己撑伞时,南薰的侍女紫霄两步跑过来,“二小姐,三小姐让我陪您去。”丽慎往里瞧,南薰侧卧,面对着墙,似乎已睡深了。
堂屋里隐约听见交谈声。丽慎与芳蕤放轻了脚步,徐徐走近,隔着一扇六角落地插屏,依稀能从云烟山水里窥见一个清癯的影子。
“还好,不是个胖子。”丽慎用气声道,“像咱们舅父,那‘将军肚’都快把衣裳撑破了。”
芳蕤被她逗笑,压低声音回:“不要背后说人家。”
丽慎皱皱鼻子,朝她做口型:“假正经。”
隔着屏风,究竟在说些什么,她们是听不清的。丽慎待了一会儿,觉得这表面功夫做得差不多了,便寻了个借口带着芳蕤告辞。正好此刻天晴,园子里金桂都开了,秋风摇枝,遍地落英,香气直往人鼻尖里钻,刚下过雨,馥郁得有些冷意。
踩过一地落花,丽慎问芳蕤:“我们还是回绝吧。”
芳蕤有些迟疑,“要不再等等吧。”
丽慎顿了一下,“芳蕤,你难道对章大人很满意吗?”
沉吟片刻,芳蕤才道:“我不是对他满意,我是对我自己……没什么信心。”她抬头,对丽慎笑笑,脸上柔和的线条显出一丝圆钝来,“拒绝了眼下这个,难道,之后就会有更好的吗?或者说,我们又去哪里找更好的呢?”
丽慎沉默。姻亲这事,不过就是官宦人家交错着牵线搭桥,都在一个圈子里画地为牢,可惜,她们似乎已经离开这个圈子很远了。
不远处的石桥上,一阵轻轻的谈笑声,除去熟悉的林雨霆的声音,还有一道徐缓的、沉静的,如同千年没泛起波澜的湖。
丽慎忙与芳蕤一道躲在桂树后,她好奇心重,透过花枝偷看,石桥正中央那人穿一身家常绿袍,没蓄胡须,虽说三十六七,看起来也不算很老成,个子消瘦,姿态却挺拔,很有读书人的样子。丽慎对读书人还是挺有好感的,但读再多书,要芳蕤嫁大十六岁多的人,她都不同意。
林雨霆贴着章俭耳边,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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