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玄在医疗楼的大厅里,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搁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一口都没有动。看见电梯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丹恒,她站起身,手里拿着一卷用细牛皮绳扎得严严实实的档案袋。
“这是给你哥哥的。”符玄将档案袋递了过去。丹恒伸手接了,指尖碰到冰冷的牛皮纸。
“上面放了话,要一个丹家的人进去,把二十年前的烂账说清楚。”符玄看着丹恒,语气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只给他三天时间准备。”她眼里一片了然,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丹枫在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不久前丹枫是带着一身暴雨和煞气冲进这栋楼的,说完便转身干脆地走了。
丹恒拿着那个档案袋,没有立刻上楼。他走到一楼尽头的急诊值班室,反锁了门。他走到那张塌了一角的旧沙发前坐下,手指一点点将那根绕得极紧的细牛皮绳解开。
那是二十年前的账。父辈留下来的。他慢慢翻看,一页一页地过,看见持明集团还叫另一个旧名字的时候,看见父亲龙飞凤舞的签名,看见一笔一笔如流水般划出去、却再也没有回来的巨额资金。涉案人的名单,列在第三页。
他母亲的名字,赫然印在第三行。
丹恒认得这个名字。母亲走得早,家里从上到下讳莫如深,从来没有人敢提,他一直以为是因为伤心所以不想提。他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视线下移,看见那张纸的页脚处,有一行极小的小字。那是父亲的笔迹,原本的墨色历经二十年的岁月,已经褪成了暗淡的褐色:“此事与丹枫无关,与此子无关。”
丹恒的呼吸停滞了。他将卷宗重新合上。细绳一圈一圈缠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极稳,稳得就像在急诊室里给人做骨骼复位。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素裳推门进来,本来想抱怨两句今天急诊的排班,但她一眼看见了丹恒的脸,脚步瞬间站住了。
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默默地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然后退了出去,体贴地把门重新带上。
暴雨停歇后的傍晚,三个人同车回家。
丹枫开车,景元坐在副驾驶,丹恒坐在后排,那个牛皮纸卷宗就放在他的膝盖上。车厢里死寂一片,谁都没有看谁。
回到老宅,停云迎了上来,
“大少爷,符律师半小时前来过电话了。”丹枫在门厅处站住,连那件半干的黑色风衣都没有脱,直接转过头,看向丹恒。
“卷宗在我这儿。”丹恒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丹枫向他伸出了手,丹恒却没有给。
门厅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景元站在他们两人中间、稍微偏后一点的位置,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你看了多少了?”丹枫盯着弟弟的眼睛。
“看到了第三页。”丹恒回答。
丹枫伸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收了回去。他脱下那件风衣,随手挂在衣架的第一个钩子上,声音极沉:“去书房。”
三个人走进了书房,这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三人都在这个讳莫如深的书房。丹枫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让景元坐,景元从善如流的坐下了。而丹枫自己却没有坐,他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看着丹恒。
“说吧。”
“上面要一个丹家的人进去顶这笔账。”丹恒直视着哥哥,“我去。”
丹枫冷冷地打断他,“是我当年拼了命,才让你能姓这个丹的。”
丹恒看着他,眼眶微红。
丹枫接着说,“你母亲当年做下的事,父亲在你出生的那年,就已经把罪名定死了。他留了一行字替我们洗脱,剩下所有善后的烂摊子,是我一笔一笔写完的。”丹枫的声音里透着岁月的刀光剑影,“我十六岁就把你送出国,整整六年不让你回来,就是为了让你永远都不要看到这一页!”
“那现在呢?”丹恒咬着牙,“账已经翻出来了。”
“现在,这件事也依然与你无关。”丹枫一锤定音:“这次,我去。”
一直沉默的景元在椅子上开了口。
“你如果进去了,持明的股价在三天之内就会发生断崖式暴跌。北边正在谈的几个核心并购案会立刻叫停。星期日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砂金也会动。”
景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冷静,
“但我名下,现在有持明一半的股权。神策军那边,我能用权限死死压住三个月。你进去的这三天里,所有的场子,我能替你全接住。”
“你接不住。”丹枫想都没想。
“我接得住。”景元看着他。
“我说了,你接不住!”丹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底翻涌着暴怒与恐慌,“那一半的家产,是我主动给你的。你要是敢拿它来替我扛雷,我就立刻把它收回来!”
景元没有动。
“你替我挡的暗箭,替我喝的毒酒,替我去的死局。”丹枫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得极狠,“我统统都要收回来!景元,你要是敢进那个门替我顶罪,我就让符玄把你从持明的董事会里彻底除名,我立刻通知云璃把你接回神策府大院。我在里面待一年,你这一年,一步都不许踏进我家!”
“收不回来的。”景元轻声说。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为了稳住重心,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在坚硬的木质扶手上撑了一下。
就在撑起身体的那一瞬间,他那只受过神经重创的右手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丹枫看见了,心脏深处什么地方又突然痛了一下。
“你坐下。”丹枫的声音瞬间紧绷。
景元没有坐,依然固执地站着,看着他。
丹枫绕过宽大的书桌,大步走到他面前。他低下头,看向景元的手腕。白衬衫的袖口边缘,那两道刺目的红痕还没有褪去——那是昨天下午,他用那条湿透的领带,发了疯一样勒出来的。丹枫盯着那两道勒痕,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将景元的袖口往下拉了一寸,小心翼翼地盖住了那些伤痕。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低得几乎像是一种哀求。
景元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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