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丹枫被要求去虚陵“交代烂账”倒计时的第一天。
清晨的餐厅里,只有三个人。
丹枫吃得和平时一样,脊背挺得笔直,姿态优雅得挑不出一丝毛病。景元安静的用餐,脸上的表情平静无波,但他的右手,始终深藏在桌布下。他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清晨的阳光下,整个人显得格外清瘦而疲惫。
“今天,他去哪,你就跟着去哪。”丹枫放下咖啡杯,再次嘱咐道:“一定要注意安全。
“嗯。”丹恒低声应了。
“他如果进医疗楼,你也进。他如果去神策府大院,你就站在门岗外等着。”
“神策府的门禁森严,大院不让外人进。”景元在一旁轻声纠正。
“那就站在门岗外面,一步也不许离开。”丹枫看着景元,冷冷的补充。就是因为太了解景元了,他才一直在自欺欺人似得反复强调。纵使知道其实并没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停云快步走进来,打破了餐厅里压抑的宁静。她弯下腰,附在丹枫耳边极其低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丹枫拿着餐巾的手微微一顿,将餐巾扔在桌上。
“云璃在门口。”丹枫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了景元一眼,“神策府的人,亲自登门来丹家老宅,这可是整整四年来的头一次。”
景元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站起了身。
在他单手撑住桌沿、借力起身的那短短一秒钟里,丹枫的目光一直若即若离的黏在景元身上,自然也锐利地落在了那只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的右手上,只看了一秒,他便立刻移开了视线,眼神深不见底。
门廊下,深秋的晨风有些刺骨。
云璃穿着一身笔挺的神策军装,军帽拿在手里,站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剑。她没有跨进丹家大门半步,那是一种极其鲜明的立场界限。
“将军,军供的线,彻底断了。”云璃看着景元,开门见山,语气冷硬,“罗刹手底下的药企,昨天半夜向全网发了公函,宣布神策医疗的全部供货渠道即日停供。现在的受让方,变成了砂金名下的‘金时’。”
“给出的理由是什么?”
“公函上写的是‘常规商业转让’。”云璃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极为复杂,“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虚陵那边,今天一早也发了一份加急密令。从今天起,神策府所有的军备库房,每一笔出入库都必须向虚陵进行双重报备。为期七天。”
“这是虚陵启动‘高级复审’期间的死规矩。”
当“虚陵”这两个字如重锤般落下来的时候,景元的身体连晃都没有晃一下,神色依然平静。
但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丹恒,却清清楚楚地看见景元垂下的眼眸里敛去的一闪而过的幽暗与震惊。
四年前,景元的父亲因病离世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早上。
那位一生戎马的老将军躺在神策大院的重症病房里,窗户开着,外面传来新兵晨练的呼号声。老将军屏退了所有人,只把景元一个人留在床前。
他虚弱到了极点,说话很慢,一句一停。在交代后事时,他把“虚陵”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三次。
老人留给景元的最后一句遗言是:
“景元,神策府当年,欠了持明一条命,更欠了那个女人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字。你现在去签那份同盟协议,签的时候给我牢牢记住——我们神策府,是去还债的,不是去要饭的。” 那时的景元,并没有追问那个“女人”究竟是谁。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有的是时间慢慢去问。
“持明医疗在城南还有个独立的备用库。”景元收回思绪,对云璃下达指令,“那条线不走神策的账,也不走虚陵的审批。把那里的存货全调出来,够不够顶神策军三天的用量?”
云璃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够三天。”
“那就只顶三天。”景元斩钉截铁,“三天之内,我会把罗刹的线重新拿回来。”
云璃敬了个军礼,转身大步走进了寒风中。
景元转过身,看着一直像个影子般跟在身后的丹恒。
“走吧,去医疗楼。”景元的声音有些疲惫,“你去找素裳,把备用库的明细全部盘一遍。”
持明医疗楼的地下负一层库房。
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墙根处甚至渗出了斑驳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军用的高级止血敷料只剩下可怜的两箱,堪堪只够神策军三天的消耗。丹恒拿着盘点单,在最后一行写下了一句批注:二楼还有一处高级备用库,但在四年前被加了封条,据传有独立的账目,无法开启。
景元拿着那张盘点单,在那一行批注上看了很久很久。
“是谁告诉你,二楼那个库房是四年前封存的?”景元没有抬头,轻声问。
“我自己上去看过了。那扇铁门上的封条还没撕,落款的日期,恰好是四年零三个月前。”丹恒如实回答。
四年零三个月前,正是那场差点要了景元命的毒气爆炸发生的时间。
景元默默地将那张单子折叠好,妥帖地放进衣服内袋。
“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去罗刹那里。”
“哥哥早上说过,你去哪,我就得跟着去哪。”丹恒皱起眉头,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
“我知道。”景元看着他,浅色的眼眸里透着一丝无奈,“所以我才主动让你跟着。”
罗刹的医药企业总部位于城北,是一栋极其低调的纯白色大楼,甚至连个显眼的招牌都没有。
顶楼是一间巨大的全透明恒温温室。各种珍稀的植物在这里肆意生长。
罗刹正穿着考究的马甲,拿着一把银质剪刀在里面修剪花枝。隔着明亮的玻璃,他看见了并肩走来的景元和丹恒。他放下剪刀,慢条斯理地摘下了沾着一点泥土的白手套。丹恒依照规矩,像个保镖一样站在温室的门边。景元独自走到了那张长长的操作台前。桌上摆着一盆只开了一半的极品幽兰,罗刹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花盆边缘,并没有抬头看他们。
“医药专线是我的私有财产。”罗刹的声音和这温室里的温度一样,让人感到舒适却暗藏危险,“我想把它给谁,那是我自己的事。”
“但你今天转给砂金的那条线,原本是神策府的核心命脉。”景元语气平缓,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事实。
“景先生可能弄错了。”罗刹抬起眼,温润的眼底带着一丝嘲讽,“那条所谓的‘神策专线’,早在二十年前,它的实际控制权,就是属于你们死对头持明一族的。怎么,难道景老将军临终前,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有交代给你吗?”
景元没有回答。
站在门边的丹恒,心脏却猛地漏跳了一拍。
二十年前。又是二十年前。
神策的专线,持明的掌控。他忽然想起了符玄昨天递给他的那份卷宗,想起了卷宗第三页上母亲的名字,以及阁楼旧皮箱里,那几本他翻出来却根本不敢仔细看的陈年烂账。这一切,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死死地串联在了一起。
罗刹将手指从花盆边缘收了回来。
“其实你今天亲自跑这一趟,根本不是为了来要回那条线。”罗刹看着景元的眼睛,“你想要的,只是一个答案。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知道你为什么。”景元直视着他。
温室里陷入了极度的安静,那种混合着泥土和花香的独特味道,只有靠得极近才能闻到。罗刹定定地看了景元很久,久到丹恒以为他会暴怒或者发难。但最终,罗刹只是极其克制地移开了目光。
“你肩膀旧伤的特效药,这是本月的最后一盒了。”罗刹从旁边拿过一只没有标签的深色药盒,推了过去,“天气预报说,这个月的阴雨天会非常多。你自己看着办。”
景元没有拒绝,他伸出左手,将药盒收进口袋。
走到温室门口,手握住冰冷的门把手时,景元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其轻、却极其郑重的语气说了一句:“其实,在砂金那个局里,那杯毒酒,你本不用留下来替我买单的。”
罗刹背对着他,继续拿起那把银剪刀,声音毫无波澜:“我留不留,替不替你买单,那都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回去的路上,依然是丹恒开车。
景元靠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疲惫地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似乎在忍耐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疼痛。
车子平稳地驶过两个路口,丹恒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死寂。
“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神策的军供线,会是持明的?”
景元没有睁眼,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这种事,去问你哥哥。”
“你明明知道内情!”丹恒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什么都知道!”
“对,我知道。”景元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水,“但你哥哥,并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丹恒死死地握着方向盘,心里有股说不出的郁气和失落感。车窗外,高大梧桐树的阴影一块接一块地从挡风玻璃上掠过,像是一张永远无法逃脱的大网。
“所以,你不许对他说。”景元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丹恒,眼神里透着令人无法拒绝的威严,“这是我给你立的,第二条规矩。”
下午。老宅书房。
这一次,腾骁老将军和符玄是联袂而至的。气氛压抑得仿佛空气都要凝固。
而这一次,丹枫出人意料地,没有将丹恒赶出去。
丹恒安静地站在门边。景元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腾骁犹如一座铁塔般站在书桌前,符玄则端坐在侧面的沙发上,她的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盖着绝密印章的黑色簿子。
停云端着刚刚泡好的热茶走进来,放下茶杯后,她罕见地在门框边多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退下,最终还是无声地离开了。
“虚陵那边,正式调取了南港二十年前的所有旧档。”腾骁开口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满是凝重,“就在昨天半夜下的死命令。”
丹枫坐在书桌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四年前,景元的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夜,腾骁也是站在现在这个位置。
那时候,景老先生躺在隔壁的房间里,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老人让腾骁把一样极其重要的东西亲手交给了丹枫——那是一卷用牛皮纸封好的旧档案,和今天符玄送来的那一份,是同宗同源的底本。
父亲当时的遗言是:“关于你母亲当年做下的事,我只在卷宗上批了一行字。剩下的所有烂摊子,腾骁都知道。但是丹枫,你这辈子,都不要去问他。”
丹枫听从了父亲的话。整整二十年,他把这笔足以毁了两个家族的烂账死死压在心底,真的半个字都没有去问过腾骁。
“砂金手上的转让协议,还没签字生效吧?”腾骁沉声问。
“砂金那个疯子,等的就是看虚陵和我们,谁先沉不住气去调档。现在虚陵既然先动手了,那份有关港口的底线档案在他手里就成了烫手的山芋,但也成了最致命的筹码。他绝对不会轻易卖给你的。”腾骁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有些发颤,“丹枫。”
这是整整四年来,腾骁这位手握重兵的老将,第一次直呼持明家主的名字。
“二十年前,我奉你父亲的命去虚陵交涉。你父亲让我带给最高监察会的话只有一句:持明可以倾家荡产地赔,但神策府绝对不能散!”腾骁的眼眶微微发红,“我把话带到了,虚陵念在旧情,给了我们二十年的喘息时间。但是现在,那张保命的协议纸要到期换新了!换纸的时候,所有的旧档都必须开棺验尸。丹枫,这事我压不住了,就算你父亲今天活过来,他也压不住了!”
“我后天就去虚陵。”丹枫没有看腾骁,而是直接转向了符玄,语气冰冷,“说一下具体的流程。”
符玄面无表情地将那本黑色的簿子翻开了一页。
“后天上午九点,虚陵最高监察院,三号秘密问询室。您作为当家人,必须亲自到场。我可以作为首席法务陪同进去,但我只能坐在旁边,不能替您说话,也不能做任何记录。”符玄的语速极快,“这是一场为期三日的封闭问询。这三日内,虚陵不需要提供任何理由就可以无限期延长滞留时间。只要案子正式立了,您就得一直待在里面,直到结案为止。”
“在这期间,您不能离开问询室半步,不能与外界有任何通讯,不能见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
“结案,大概需要多久?”丹枫问。
“二十年前的那一桩案子,从立案审查到最后结案,整整走了一十一个月。”符玄看着丹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而且,那一次,进去顶罪的那个人,就再也没有活着出来。”
书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在最终的结案记录上,必须有一个名字来承担所有的罪责。我们称之为‘责任人’。”符玄继续残忍地剖析着后果,“一旦那个名字被写上去,此人将终身不得涉足任何军供产业,不得担任任何持有国家特许状企业的法定代表。如果案情最终被定性为涉及倒卖战备物资,虚陵有权提请六御,直接移交军事法庭进行刑事重判。”
“二十年前,那个被写上去的责任人,只是持明的一个边缘账房先生。而且记录上写的是‘已故’,死无对证,所以案子并没有走到最后移交法庭那一步。”
“那这一次呢?”丹枫问。
“这一次,您是极其清醒、且活生生地走进去的。”符玄重重地合上了簿子,“所以,究竟会不会走到最后移交军事法庭那一步,全凭虚陵高层的一句话。”
丹恒站在门边,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刻进骨血里。
他下意识地看向景元。
景元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虚陵这次兴师动众,到底想要什么?”丹枫转头问腾骁。
腾骁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还没有开花的百年桂树。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足够分量的名字。”老将军的声音透着无尽的沧桑,“二十年前,它要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命。今年,它胃口变大了,它还要一个。”
“既然它要,那我就给它一个!”丹枫冷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就在这时,景元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申请合审。”景元看着符玄,声音不大,却犹如平地惊雷,“持明集团和神策府的特许经营状,当年是印在同一张纸上的。虚陵既然要审这张纸上的人,那神策府的人,理应也算在内。”
“不算!”丹枫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算。”景元没有看丹枫,直视着符玄,“符律师,作为法务你应该最清楚,二十年前的结案兜底条款里写得明明白白:持明与神策的账目,不得分拆审查。只要我以神策府现任法定代表的身份走进去,虚陵就绝对没有理由拒绝。”
符玄没有回答景元,她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丹枫。
“你如果进去了,”丹枫死死地盯着景元,胸口剧烈起伏,“神策府的特许状就会被当场悬置冻结!你知不知道大院里有一半的老家伙,等的就是你落马的这一天!你以为你进去是替我顶罪?你这是在亲自替星期日和那些豺狼虎豹把大门敞开!”
“我接得住所有的后果。”景元回答得很平静。
“你接不住!”
丹枫猛地站起身,直接绕过宽大的书桌,大步冲到景元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肩膀。
“你现在连拿笔写字的手都已经在抖了,你拿什么接?!你以为虚陵的三号问询室是什么好地方吗?那里没有罗刹的特效药,没有应星给你打掩护,甚至连个能让你喘口气的借口都没有!虚陵确实不打人,他们只会把你关在那个四面没有窗户的白房间里,用无尽的疲惫和精神折磨,一天一天地熬你,直到你自己崩溃,亲手把名字写在那张认罪书上!”
丹枫的声音低得发颤,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二十年前进去顶罪的那个人……就是受不了那种折磨,最后自己写下的名字,然后……”
景元没有避开丹枫的目光,他静静地看着眼前为了保护自己而陷入癫狂的这个人。
“所以,这才是你必须让我替你去的理由。”景元轻声说。
“所以,才必须是由我去!”丹枫双眼猩红地吼了回去,“只要我的名字写上去,持明的基业还在,神策的军威还在,你……也还在。可如果你的名字写上去了,我们三样全都没了!”
丹枫松开抓着景元肩膀的手,极其温柔、又极其霸道地,将景元因为刚才起身而微微松开的领口,一点点抚平,一遍又一遍慢慢的摩挲。
“景元,我丹枫这辈子,只跟你讲这一次道理。”丹枫的额头几乎抵着景元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你给我好好听着。”
景元没有再反驳半句。他垂下眼眸,重新坐回了那张椅子上。
符玄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一式两份,推到桌面上。
那是持明集团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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