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轿车滑出虚陵后山的松林时,景元把后座的车窗全部降了下来。十一月深夜的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车厢,吹得他灰白的长发猎猎作响。前排的灰衣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只是把车里的暖气又调高了两度。
景元靠在真皮椅背上,没有系安全带。他的左手按在喉咙下方的锁骨处,隔着大衣和衬衫,那里还残留着臧衍咬出来的刺痛,以及那股怎么吹都吹不散的陈年老山檀香。胃里一阵一阵地往上翻涌着酸水,那粒被强行塞进喉咙的胶囊已经在血液里化开了,原本剧烈战栗的右手此刻安静地垂在身侧,稳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车子在梧桐路口停下。
“就到这儿。”景元的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沙哑。
灰衣人停稳车,没有下车替他开门。景元自己推开车门走下去,在冷风里站了足足五分钟,直到大衣表面浸透了夜露的寒气,才迈步走进丹家老宅的大门。
老宅门厅的灯还亮着。停云依然站在门框边,看见他进来,紧绷的肩膀松了一分。
“丹枫怎么样?”景元问。
“还没消息。符律师半小时前打来电话,说问询室的灯还亮着。”停云走上前,双手去接景元脱下来的大衣。
手指触碰到大衣领口的那一刹那,停云的动作极轻地顿了一下。她在丹家待了十五年,什么名贵的香料没闻过。那股混在夜风寒气里的、属于虚陵深处的阴冷檀香味,哪怕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也瞬间刺痛了她的鼻腔。
停云深深地垂着眼,一言不发地将大衣挂上。
景元没有立刻上楼。他走进一楼的客用洗手间,反锁了门。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白月光,对着洗手池弯下腰,将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狠狠抠进自己的喉咙深处。
“呕——”
剧烈的干呕声被他死死压在喉间,只化作沉闷的喘息。胃部剧烈地痉挛着,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他吐出来的只有一点苦涩的胆汁和酸水,那粒胶囊早就融进了他的神经末梢,再也吐不出来了。
景元撑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拧开水龙头,掬起刺骨的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颊和脖颈,直到把领口彻底打湿,直到皮肤冻得发麻,才扯过毛巾擦干。
走出洗手间时,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丹恒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景元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地走上台阶:“还没睡?”
擦肩而过的瞬间,丹恒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景元的右手手腕。
景元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
丹恒的手指搭在景元的脉搏上。没有抖。那只今天早上还连车门都扶不稳的手,此刻在他的掌心里平稳得可怕。而景元的脉象,却呈现出一种药物强行镇痛后的虚浮与急促。
丹恒的视线从景元微湿的鬓角,一点点下移,落在他被冷水打湿的衬衫领口上。领口扣到了最顶端,但因为刚才剧烈的干呕,最上面那颗扣子有些松动,隐约露出一线暗红的、带着齿痕的血痂。还有那股味道。冷水冲不掉的、令人作呕的檀香味。
丹恒的瞳孔猛地剧烈收缩,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粗重:“他对你做了什么?!”
“小恒。”景元不轻不重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合审的程序。”
“什么合审程序需要在身上留这种印子?!”丹恒压低了声音,眼底浮起骇人的血丝,“还有罗刹的药!你明明把药锁在抽屉里没带走,是谁给你喂的药?!”
景元静静地看着他,浅色的眼眸在走廊昏暗的壁灯下,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哥哥明天上午就能出来了。”景元避开了所有的问题,只是伸出那只平稳的右手,替丹恒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去睡吧。明天一早,还要接他回家。”
说完,景元越过他,径直走进了主卧,轻轻合上了门。
丹恒僵在原地,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心里奔腾着愤怒与不甘交织的浪潮。
第二天上午十点,虚陵最高监察院果然放人了。
丹枫坐着应星的车回到老宅时,整个人透着一股历经三天三夜熬炼后的冷厉锋芒。他推开大门走进门厅,第一眼就看见了正在门口等他的景元。
景元换了一件高领的羊绒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西装,把脖颈和锁骨遮得严严实实。
“回来了。”景元迎上去,嘴角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
丹枫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压抑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的狂热与思念。他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大步上前,伸手将景元狠狠地拽进了怀里。
“案子结了。”丹枫把脸埋在景元的颈侧,手臂像铁箍一样收紧,声音沙哑却透着掌控全局的笃定,“那份原件被砂金卖进了六御,腾骁的证词到了,虚陵压不住,只能放人。景元,我说了,这笔账我接得住。”
景元被他勒得后腰一阵钝痛。那里有昨晚臧衍发狠掐出来的青紫指印,隔着西装和羊绒衫,在丹枫用力的拥抱下疼得他眼角微抽。
但景元的身体没有丝毫僵硬。他极其自然地放松了脊背,甚至顺从地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丹枫紧绷的后背。
“嗯,”景元的声音温和得像春水,“我就知道,虚陵困不住你。”
丹枫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的鼻尖贴着景元高领羊绒衫的边缘。景元早上显然刚洗过澡,身上带着很浓的沐浴露香气,甚至还罕见地喷了一点冷冽的木质调古龙水。
景元从不用香水。因为神策军出身的人,习惯了抹去自己身上所有的气味特征。
而在这层刻意掩盖的古龙水和皂角香底下,丹枫那近乎野兽般敏锐的嗅觉,依然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却死死嵌在皮肉纹理里的味道。
陈年老山檀。
虚陵顶楼,臧衍那个老东西书房里独有的、几十年不散的腐朽味道。
丹枫搭在景元后腰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隔着衣料,他摸到了景元腰侧肌肉在触碰下条件反射般的细微紧绷——那是受过外力重创后,身体本能的防御反应。
再往上,是景元刚刚拍在他后背上的那只右手。
太稳了。
没有一丝一毫的神经战栗。
丹枫埋在景元颈窝里的脸,表情在一瞬间彻底凝固。那双刚刚还在为胜利而燃烧的眼眸,在景元看不见的死角里,一点点褪去了温度,最终化作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森然死寂。
昨天半夜,虚陵的问询官明明还在对他进行极限施压,为什么今天早上九点,最高监察长臧衍会突然亲自签发“不予追责”的结案手令?
所有的线索在瞬间串联成了一条带血的铁链,狠狠地抽在丹枫的脑海里。
站在几步外的丹恒,脸色惨白地看着相拥的两人。他看着景元垂下眼帘时掩去的疲惫,看着哥哥搭在景元腰间那只青筋暴起的手,心头狂跳,生怕哥哥当场发作。
可是,丹枫没有。
足足过了五秒钟,丹枫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手臂。当他抬起头看向景元时,脸上所有的阴鸷与暴戾都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三天未眠的浓重倦意。
“怎么换了高领?”丹枫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景元羊绒衫的领口,语气自然得像是一句随口的关心。
“这几天降温,有些畏寒。”景元面不改色地迎着他的目光,“在里面三天没合眼吧?去洗个澡,睡一觉。”
“好。”丹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脱下风衣递给停云,“我去睡两个小时。下午让符玄和腾骁来一趟书房,处理后续的交接。”
说完,丹枫迈步走上二楼。
直到拐进主卧,反锁上房门的那一刻,丹枫才猛地停下脚步。
他走到那个被他扯断了锁芯的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那些罗刹送来的深色药盒,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盒都没有少。
丹枫站在床头柜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缓缓抬起自己刚才抱过景元的那只手,凑到鼻尖。那股极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景元用来掩盖的古龙水味,像一根毒刺,生生地扎进了他的肺腑里。
他什么都明白了。
景元用那六步棋做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表象,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持明和神策联手逼退了虚陵。然后,那个从来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神策少帅,在最后一夜,独自一人走进了臧衍的笼子里,把自己当成最后那三成胜算的筹码,押上了赌桌。
而景元今天穿高领、喷香水、若无其事地对他说“虚陵困不住你”,就是为了死死瞒住这场肮脏的交易,不让他丹枫因为愧疚和暴怒而毁了刚刚换来的平安。
丹枫闭上眼,下颌线绷得几乎要碎裂,口腔里蔓延开一股咬破舌尖的铁锈味。
当天晚上,洗完澡出来的景元,换上了一件深色的长袖丝绸睡衣,扣子依然一丝不苟地扣到锁骨上方。他掀开被子躺下时,动作极其小心,尽量不让后腰的淤青碰到床垫。床的另一侧陷了下去。丹枫关了主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伸手将景元揽进了怀里。
作为一个在封闭问询室里素了三天、且一向占有欲极强的男人,丹枫很清楚,如果他今晚对景元毫无反应,以景元的多疑和敏锐,立刻就会察觉到他已经看穿了一切。丹枫低下头,温热的唇顺着景元的下颌线一点点往下吻,手指搭上了景元睡衣的第一颗纽扣。
怀里的身体在瞬间僵硬如铁。
景元的呼吸乱了一拍。睡衣之下,锁骨处是臧衍咬破的新伤,腰侧和手腕上是还没消退的青紫指印。一旦这件睡衣被剥开,昨天夜里在虚陵后山别馆发生的一切,就再也藏不住了。
景元抬起左手,轻轻按住了丹枫正在解扣子的手背。他不能表现得太抗拒,只能将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丹枫……这两天替你盯盘,神策和持明两头跑,骨头都快散了。今晚……先放过我,嗯?”
丹枫的手指停在那颗纽扣上。
隔着薄薄的丝绸,他几乎能摸到下面那块凸起的结痂。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但他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丹枫顺势抽回手,将沉重的脑袋搁在景元的颈窝里,发出了一声极度困倦的闷哼:“本来也没打算真折腾你……问询室那张铁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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