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景元回了丹家老宅一趟。
他进门的时候,停云正站在门厅里,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白。偏厅里静悄悄的,没有开灯。景元把大衣挂在第二个钩子上,走进了偏厅。
丹枫坐在那张太师椅上。茶几上的残局棋盘盖着灰布,但旁边多了一只烟灰缸,里面已经摁灭了七八个烟头。丹枫平时很少抽这么凶的烟,屋子里全是呛人的尼古丁味。听见脚步声,丹枫抬起头。他的眼睛里血丝还没退,但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冷硬的平静。
“回来了。”丹枫把手里还剩半截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吃饭了吗?” “在军部吃过了。”景元走到他面前,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烟味,眉头微蹙了一下,“怎么抽这么多。” “想事情。”丹枫说。
景元看着他。他知道丹枫下午看到了那张照片,也接到了臧衍那个足以把人逼疯的电话。但此刻的丹枫,有点平静的可怕。这头狂暴的狮子,在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可能会把猎物推向更深的深渊后,硬生生地拔掉了自己的爪牙,把所有的血腥味咽回了肚子里。
“晚上八点,我要出去一趟。”景元主动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备一个寻常的饭局,“六御那边临时有个碰头会,关于特许状续期的细节。”
丹枫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八点。臧衍电话里定下的时间,也是八点。
丹枫抬起眼,目光沉沉的看着景元。他想从景元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勉强、恐惧或者求救。只要景元露出一分,哪怕明天持明彻底覆灭,哪怕立刻跟六御开战,他今晚也绝不会让景元跨出这个大门。可是景元没有。景元的眼神清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因为连日公务而产生的恰到好处的倦意。他在用全身的演技告诉丹枫:我很好,只是一个普通的会,你什么都不用做。
丹枫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了嘴里泛上来的血腥味。 “……好。”丹枫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让停云热着汤,等你回来。”
景元笑了笑。他走上前,主动伸出双臂,轻轻抱了抱丹枫。 “别等太晚,先睡。”景元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呢喃了一句,“很快就会结束了。”
七点五十分,黑色的轿车准时滑入虚陵后山的黑松林。
屋里的檀香味比前天夜里还要浓。臧衍没有站在玄关,他就坐在内室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很准时。”臧衍抬起眼,目光像钩子一样落在景元身上,从他挺括的西装肩线,一路扫到他规矩交叠在身前的双手,“看来丹枫比我想象的还要识大体。他没有拦着你?”
“他为什么要拦我?”景元走到沙发前,自己动手解开了西装外套的纽扣,将其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臧老的局做得滴水不漏,他想活着,持明想活着,就只能按您的规矩来。”
“不是他想活着,是你想要他活着。” 臧衍站起身,走到景元面前。他今天没有像上次那样急切地动手动脚,而是带着一种胜利者彻底掌控全局后的从容与戏谑。他伸出手指,直接挑开了景元领带结下方的衬衫纽扣。
那里,前天夜里被他咬出来的那个牙印已经结了深紫色的血痂。在苍白的皮肤上,刺眼得像一枚耻辱的勋章。
“我下午给他发了张照片。”臧衍的指腹重重地碾在那块血痂上,满意地看着景元的呼吸乱了一拍,“你猜,他看到你在我沙发上是什么样子之后,是什么反应?”
景元的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紧了,眼神冷了下去:“你发给他的?你违反我们的约定。” “那又怎样?”臧衍低笑一声,一把抓住景元的后颈,迫使他低下头,与自己平视,“景元,我要让你断了所有的念想。你以为你替他隐忍,他就会感激你?男人的占有欲是最经不起挑衅的。他现在没发作,是因为他被我捏住了命脉。等这阵风头过去,你猜他每次碰你的时候,脑子里会不会想起这张沙发?”
“他不会。”景元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老脸,一字一顿地说。 “嘴硬。” 臧衍眼底的□□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孤傲彻底勾了起来。他不再废话,直接拽着景元的衣领,将他重重地推倒在那张深棕色的真皮沙发上。
“今天不用吃罗刹的药了。”臧衍欺身压了上来,膝盖强硬地顶开景元的双腿,双手粗暴地去扯景元腰间的皮带,“我今天倒要看看,不靠药劲,你那条废了半边的神经,是怎么在我身下发抖的!”
景元没有拿手去挡他的动作。他只是仰面躺在沙发上,侧过头,目光越过臧衍的肩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零七分。
地下废光缆通道的潜入需要五分钟。破解别馆外围的红外警报需要两分钟。时间刚刚好。
就在臧衍抽出景元的皮带,准备将他的双手反绑向头顶的那一刹那—— 原本顺从得像一具木偶的景元,眼神骤然变了!
他那只原本应该因为神经受损而无力垂落的右手,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五指如铁钩般狠狠扣住了臧衍抓着皮带的右手手腕!与此同时,景元的左腿猛地屈膝上顶,极其凶狠地撞在臧衍的小腹上,借着这股巧劲,腰腹发力,一个凌厉至极的绞杀翻转,直接将臧衍从自己身上掀翻了下去!
“砰!” 臧衍重重地砸在地毯上,整个人都懵了一瞬。 “你?!”臧衍难以置信地看着居高临下死死掐住他脖子的景元。
“这三天我吃的根本不是罗刹的药,是丹恒给我配的神经阻断剂。”景元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抄起了茶几上那个红色的加密通讯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点的弧度,“臧老,算无遗策这四个字,从来不是用来形容靶子的。”
臧衍脸色大变,另一只手猛地摸向茶几下方的暗格警报器:“来人——!”
“砰——!!” 他的指尖还没碰到暗格,别馆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连同两侧的防弹玻璃落地窗,在同一秒钟被外面狂暴的破门锤和爆破索同时轰碎!
木屑与碎玻璃漫天飞舞,深秋刺骨的寒风裹挟着浓烈的火药味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 十几道穿着黑色特战服的矫健身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黑洞洞的枪口在瞬间封死了书房里所有的死角。外面的松林里,隐约传来灰衣护卫被瞬间制服的闷哼声。
飞霄一脚踹开半扇摇摇欲坠的门板,大步跨了进来,手里的军用匕首挽了个刀花,看清屋里的情形后,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操,老娘还以为来晚了!”
臧衍被景元死死按在地毯上,看着这群从天而降的煞神,瞳孔剧烈地震颤着:“不可能……你们怎么可能绕过国防光缆的警报?!六御的卫戍部队呢?!”
“后山的光缆主节点,三天前就被神策军以检修军供线路的名义迁走了。你撤掉别馆的安防做局等我们踩雷,正好给我们留了条最宽敞的后门。” 景元松开掐着臧衍脖子的手,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巾,仔细地擦拭着自己刚才碰过臧衍的每一根手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飞霄手底下的特战队员纷纷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丹枫从外面的黑暗里走了进来。他没有带保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绷紧的青筋。他的手里提着一根半米长的纯钢甩棍,眼神在扫过屋里那张深棕色真皮沙发的瞬间,彻底变成了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丹枫?”景元擦手的动作顿住了,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错愕,“你怎么来了?我不是只让飞霄……”
“他下午五点就用持明最高级别的死士封了我的兵营大门,逼着我把行动计划吐出来的!”飞霄在旁边抱起胳膊,冷笑了一声,“我要是不带他来,他今晚能直接开着直升机把这座山给炸平了!”
丹枫没有理会飞霄,他甚至没有先去看景元。他一步一步,径直走到了刚刚从地毯上狼狈爬起来的臧衍面前。
“丹枫……你敢动我?!”臧衍捂着发痛的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我是虚陵最高监察长!没有六御的联名手令,你们夜袭别馆就是武装叛乱!你今天杀了我,你们谁也别想活!”
“手令?” 丹枫极轻地笑了一声。下一秒,他手里的纯钢甩棍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用尽全力地狠狠砸在了臧衍的右肩琵琶骨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晰地炸开! “啊——!!!”臧衍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像滩烂泥一样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暗红色的睡袍。
“这一棍,是替四年前你那句假结案记录打的。” 丹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个死人。他抬起脚,擦得锃亮的皮鞋狠狠踩在臧衍刚才摸过景元脸颊的那只右手上,鞋跟发力,硬生生将那五根修长的手指碾进了地毯里!
指骨寸寸碎裂的声音混着臧衍杀猪般的哀嚎响彻别馆。飞霄带来的一众特战老兵看着这一幕,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大家都了然的围观。
“这一脚,是替那天晚上,你喂他的那粒药踩的。”丹枫脚下用力,声音冷得像淬了剧毒的冰,“至于六御的手令……”
丹枫俯下身,一把揪住臧衍灰白的头发,迫使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老脸抬起来: “你发给我的那张照片,连同你刚才在电话里承认自己做假账、设局陷害边军主将的录音,我一小时前就已经亲自送进六御那几个老家伙的被窝里了。与其保你这个随时会把他们拖下水的疯子,六御现在更希望你突发恶疾,死在这座后山里。”
臧衍的瞳孔彻底涣散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疯魔般的男人,又看向站在几步外、神色冷淡的景元,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他以为自己算计了丹枫的暴躁,算计了景元的软肋。却不知道,当这两个人真正背靠背站在一起的时候,一个是算尽人心的帅,一个是掀翻棋盘的将。他在他们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用来彻底洗清二十年烂账的祭品!
丹枫松开手,像扔垃圾一样把痛晕过去的臧衍甩在地上,然后转过身,看向了茶几上那只还在散发着浓郁气味的紫铜香炉。
他走过去,端起茶几上那壶滚烫的茶水,面无表情地直接浇进了香炉里。 “嗤——”的一声白烟腾起,那股盘踞在别馆里整整二十年的陈年老山檀香,彻底熄灭了。
做完这一切,丹枫才扔掉手里带血的甩棍,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了景元面前。
屋子里的风很大。景元站在原地,衬衫的领口因为刚才剧烈的动手而敞开着,腰间的皮带还散落在沙发脚下。他看着满身戾气的丹枫走到自己面前,难得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我本来让飞霄八点十分结案的……没想让你看见这些。”
丹枫没有说话,他拿起了景元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极其轻柔地披在了景元的肩上,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飞霄。”丹枫头也不回地开口,“这里交给你收尾。把这老东西和地下室的服务器一起打包送给六御,另外……把这栋房子里的沙发,给我烧了。”
“得令!”飞霄痛快地应了一声,一挥手,“带走!”
丹枫不再看屋里的狼藉一眼。他伸出左手,牢牢地扣住景元的手腕,带着他往门外走:“回家。”
回去的车,是丹枫自己开的。没有带司机,也没有让飞霄的人跟着。黑色的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疾驰,车窗紧闭,暖气开得很足。
景元坐在副驾驶上,身上裹着西装外套。因为刚才强行爆发制服臧衍,神经阻断剂的药效过去后,他的右手又开始出现了细密的战栗,连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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