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裕枝身上有种令他既恐惧又向往的力量。
他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动了心,在他懵懂意识到自己的思慕时,目光就已追随少年的身影挪不开了。
但夏裕枝太漂亮也太耀眼。
自由、活泼、灿烂、纯粹,一切美好的词语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光彩夺目到令绝大多数人都自惭形秽,更何况是他这样丑陋的无名小卒。
他既不敢靠近他,不敢和他说话,连无意间眼神的交汇,也会下意识地闪躲。
因此整个高中三年,和夏裕枝唯一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就是那次平安夜。
他很讨厌体育课,最讨厌的是分组活动,不管是两人组还是多人组,所有人都能自然地找到同伴,唯独他孤零零地站在一旁,无人搭理。
那次也是一样。
因为没有人愿意和他组队,老师要求体委带着他一起活动,体委表面和善地答应了。
当天的体育课是最后一堂课。
活动结束后,不出意外的,又被体委带着几个人堵在了体育馆的器材室。
他躲在器材框之间狭小的空隙,校服被人掀起蒙在脸上,紧紧压迫着他的呼吸,耳边尽是奚落嘲笑。
“说多少回了,让你体育课请假,请假!存心折磨我们是不是?”
“实在不行你戴个口罩,每次看到你这张鬼脸我都感觉眼球被暴击了!”
“不知道自己有多恶心吗,就不能识相滚远点儿?”
“身上才几个钢镚儿啊,给爷穷笑了……”
……
嘲讽诅咒、孤立蔑视、推搡殴打,凡此种种,他都已习惯,只要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而这次,却有个意想不到的人闯进了这阴暗的角落。
“这是在做什么?”
少年清越的嗓音一响起,他就意识到了来人是谁。
一瞬的震惊过后,他几乎本能地佝起身体,抱住脑袋抓紧了蒙脸的衣服。
“诶呦我靠,校花?”
“滚,再叫声校花试试?”一颗足球被丢了过来,砸散了人群。
“四班的,搞校园霸凌是吧?我这就告诉老赵去。”
“等等等等,我们可没霸凌他,我们只是在和他沟通,该请假时就请假,不要让别人为难。你说是不是?脆皮烤肠?”
“诶夏裕枝,你是不是还没见过他?来,你过来参观参观,但凡你看过他这副鬼样,就知道我们每天受什么样的罪了。”
一只手伸入阴影,粗暴地拽下了他脸上的校服。
领子被高高揪起,他面目赤红近黑,呼吸一下子变得紧促,满脑子重复的只有一个念头。
不行,夏裕枝在这里,不能……
他咬紧后槽牙,双手攥捏成拳,剧烈的情绪如潮水翻滚。
恐惧、焦虑、心悸、反胃……沉闷的空气化作巨大的水茧,将他厚厚包裹。
呼吸,呼吸,吸……快要窒息了……
在被揪着头发拎起脑袋时,他知道他的病发作了。
过度通气综合征。
他第一次在学校犯病,周围人被他抽搐扭曲的骇人模样吓得一哄而散。
填满着各种体育用品的器材室一霎寂静下来。
失去了支撑的他瘫软在地,手脚麻木、视野模糊,耳朵里循环的尽是自己呼吸的轰鸣声,一声声越来越短促!
“喂,同学!你怎么了?”
“是哮喘吗?带药了吗?”
视线陷入昏沉迷雾,但夏裕枝焦急的声音却异常清晰。
他忍着眩晕摇头否定,捂住口鼻努力地安抚自己的情绪。
保持冷静,暂停呼吸,将空气从肺叶挤压出去……
过去他都是这样一个人缓过来的。
而这次却不知哪里出了差错,愈是想要以理智驯服身体,愈发地焦虑恐惧,胸口堵塞的沉浊空气坚硬如石头般难以纾出……
“你这症状,这是不是那个碱中毒啊?”
“别急别慌!我给你找个袋子!”
冷汗淋漓中,他感到自己的脑袋被一只塑料袋给罩住了。
本能促使他紧紧攥住了少年的双手按在喉头,掌心传来货真价实的温暖,世界也陡然安静下来,唯有自己的呼吸伴随着塑料摩擦声,一下下地鼓动着耳膜。
也许过去了有五六分钟的时间,靠着塑料袋营造的密闭空间,他渐渐从过度呼吸中缓解过来。
当四肢不再冰冷麻木,他才缓缓松手,摘掉了头上的袋子。
重获视觉的刹那,他对上了夏裕枝那双澄澈晶亮的眸子。
对方就蹲在他的身前,神情紧张地观察着他。
四目相视的刹那,他心脏猛地收缩,急忙别过头,慌张地往后躲了躲。
“你没事了吗?”
见他平静下来,夏裕枝长出了口气,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体操垫上:“幸好,我妈给我科普过这病,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谢。”
“不用谢啦,遇到这种事,任谁都会帮忙的。”
少年刚这么说罢,似乎又想起了方才跑出去的几个霸凌者,撇撇嘴道:“不是人的除外。”
“诶对了,我刚站得远没看清,他们刚才怎么欺负你了,有动手吗?”
话落,见他没反应,夏裕枝探头往他面前凑了凑。
“别过来。”
他蜷起身体,脸孔低低地埋在头发阴影里,声音干涩嘶哑:“别看我,很吓人。”
“我只想看看你受没受伤。”
“我没事。”
“你越这么说,我越怀疑你挨揍了。”
夏裕枝习惯性反驳了一句,继而缓和语气道:“你放心吧,我这人从小胆就大,最爱看的就是恐怖片,你吓不到我的。”
也许是少年的嗓音太过清澈温暖,也许是他太想认识对方,哪怕是留下一个不堪入目的印象。
如同被哄骗一般,他到底还是在少年轻柔的话语中,缓缓抬起脸来。
随即,他就看到少年瞳孔瑟缩了下,嘴唇微张,似有惊惶。
“对不起!”他立刻埋低脑袋,双肩颓然下垂,心底满是悔恨。
不该抱有期待的。
幼时的那场大火,在他脸上刻下了太多破碎的瘢痕。
干瘪起皱的面孔挂着融化般歪斜扭曲的眉毛和嘴巴,极不协调的五官,再加上怪物般冰冷阴郁的浅灰眼瞳,难怪让人觉得恐怖胆颤。
连他自己有时碰上镜子,都会被自己的丑陋面容所惊吓。
“不是,同学,你眼睛颜色好酷啊!这是你本身的瞳色吗?”
似乎意识到他有所误解,夏裕枝毫无阴霾的嗓音紧随着他的道歉响起。
“好帅好凌厉的眼睛!”
少年注视着他补充道,“先声明,我没有在骂你啊。你见过庙里的怒目金刚没,你这长相,比那煞神还凶啊!”
他诧异地稍稍抬头,自一绺绺垂散眼前的黑发间小心翼翼窥视对方。
晦暗光线里,他面容破碎如同索命厉鬼,夏裕枝看着他的双眸依旧明澈闪亮。
“不过,这根本看不出有没有额外伤势啊!”
约莫少年胆子确实很大,就这般盯着他扭曲的脸孔观察了好一阵,随后问:“所以他们刚才有动手吗?”
他愣怔地与少年对视,低哑出声:“你来得及时,还没有。”
“这么说,他们经常这样欺负你喽?还好我想起来足球没还,放学特意往这绕了一趟。”
夏裕枝轻呼了口气,似乎为自己帮助了一个校园暴力受害者而高兴,旋即又问:“你有跟老师说过吗?要不我帮你去和年级主任说吧,我和老赵很熟的。”
“没有必要。”
“不不不,这非常有必要,你一味的忍让只是在纵容他们的恶行。”
夏裕枝义正词严说罢,就站起身来,朝他伸出手:“走吧,能起来吗?”
仰起头,少年背光而立的身影纤薄高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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