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帝都的冬意尚未散尽。庭中积雪虽已化去,檐角冰凌仍滴滴答答落着水,在青石阶上敲出清冷的声响。空气里浮动着倒春寒特有的湿冷,丝丝缕缕往人衣领袖口里钻。
五皇子府的暖阁,窗子掩得严实。
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烘得一室暖融。李毓明裹着件银灰色狐裘,半倚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握着卷《河西风物志》,目光落在字间,半晌却未翻动一页。
一阵轻咳自喉间升起。
他侧过脸,以帕掩唇,肩背微颤。咳声不重,却透着股压抑不住的吃力。待气息稍平,帕子上沾了淡淡水渍,未见血丝,只是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了几分,眼下浮着浅淡的青影。
“殿下。”
幕僚宋文景悄步入内,见他神色,先递上温着的药盏。李毓明接过饮了两口,温热药汤滑入喉中,带来些许暖意,眉间蹙起的细纹才略略舒展。
“朔东有消息了。”宋文景压低声,“赵拓将军托人辗转递进来的,说是……巡边时偶然瞧见些蹊跷。”
李毓明接过那封短笺。
寻常竹纸,边缘微皱,像是匆忙间塞进过什么地方。展开来,字迹潦草却筋骨分明:
“货栈存异,皮裘夹层,铁片似甲。马营近日频调,北谷隘口,戌时三刻。”
笺末一点淡墨,若不细看几乎难辨——那是腊月冰窟边约定的暗记,意为“信已至,待机而动”。
李毓明的目光在“偶然”二字上停了停。
赵拓不是莽撞之人,能让他特意递信的“偶然”,只怕是刻意留心之下的发现。而能引他留心的契机……
李毓明想起半月前宋文景禀报的两桩事:一是朔东监察御史密奏怀安镇商旅异常,二是兵部武库司郎中突然“旧疾复发”致仕。三件事在脑中缓缓串联,隐隐勾勒出一条暗线。
“给赵拓回话。”他开口,声音带着咳后的微哑,却清晰沉稳,“就说,知道了。北谷风大,让他留神脚下。若有绊脚的石子,不必急着踢开,看清来路再说。”
宋文景垂首:“是。”
这话里的意思他明白——谨慎观察,查清源头,暂勿打草惊蛇。
“另,”李毓明顿了顿,缓了缓气息,“告诉他,边塞春迟,我这旧疾怕要犯到三月。他在外一切小心,不必挂念帝都。”
这是两层意思:一是时机未至,需稳住;二是朝中纵有风波,自有应对。
“传话时,”李毓明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迟迟未发芽的绿萼梅,“用上月收着的那只旧锦囊。”
那是腊月赵拓离京前,李毓明赠他些帝都土仪时用的普通锦囊,深蓝缎子,边角微损,绣着简素云纹。不显眼,却只有二人知晓来历。
宋文景领命退下。
暖阁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李毓明重新执起书卷,目光却再难落在字上。
铁片似甲……
三月初,河西道,甘州。
风从祁连山北麓席卷而下,裹挟着戈壁滩上的沙砾,在空中织成昏黄的幕帐。天色浑浊,日头悬在半空,像枚蒙尘的铜镜,透不出多少暖意。
甘州城墙高两丈余,夯土筑就,墙面上刀痕箭创密布。朔西军玄色旌旗在城头猎猎作响,旗上“赵”字时卷时舒。守卒裹着厚袄缩在垛后,呵出的白气转瞬便被狂风扯散。
此处是河西最东的重镇。
前年秋,这里还是胡人右贤王部的牧场,城头插着狼头纛旗。如今狼旗已焚,大汉的旗帜在此重新竖起。只是旗帜易换,人心难收。城中百姓看汉军眼神依旧疏离——对他们而言,谁坐镇城楼并不紧要,紧要的是今岁赋税几何,家中男丁会否被征。
节度使赵珩立在城门楼上,手按雉堞,望向城外。
他身着半旧玄色常服,外罩狐皮大氅,未戴盔,花白鬓发在风中凌乱。面庞被边塞数十载风沙刻出深峻沟壑,眼窝微陷,眸光却依旧锐利如隼,扫过城外旷野、远处烽燧、更远处祁连山巅的皑皑积雪。
“都安置妥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粗砺,似砂石相磨。
身后年轻将领躬身抱拳:“回大将军,各营已按令进驻甘、河西、沙三州。”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只是粮草只够两月。朝廷允诺的后续粮饷,至今未到。”
赵珩未回头。
目光仍凝在城外那片苍茫戈壁。
他知粮草必迟——非朝廷拖延,实是转运艰难。自帝都至河西,三千余里,渡黄河,越陇山,穿河西走廊。沿途匪患虽经清剿,未绝根苗。道路年久失修,车马难行。每石粮运抵此处,皆需耗费数倍人力物力,途中损耗更巨。
“省着用。”
他只言三字。
语气平淡,无责无躁,如说寻常事。
年轻将领欲言又止。
他想说士卒口粮已减两成,再省恐生怨言;想说战马精料早断,现只喂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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