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华林宴由天子亲设,一则犒劳远征有功之臣,二则趁腊月佳节君臣同游、共赏苑中景致。
受赏的功臣,便是韩赪玉之父——竟陵王南景元。
他的封藩之地距邺城不远,此番奉陛下诏令,领兵西征仇池。
仇池氐族盘踞汉中日久,屡次南下滋扰益州边境,叛服无常,时常劫掠郡县、残害百姓。
南景元率军抵达后,一战大破氐军,将其驱退五十里,边境方才得安。
天子展阅仇池奉上的降表,龙颜大悦。
他看向阶下立着的南景元,温声问道:“卿此番劳苦功高,心中可有想要之物?但凡所求,朕无有不赐。”
南景元躬身叩拜,神色恭谨:“臣别无他求,只盼日后常伴家人左右,共享安稳岁月。”
天子闻言,抚掌大笑:“竟陵王心中无私,实乃朕的手足良臣。”
众人听闻,纷纷举杯附和。
满殿酒樽相碰,声响清越。
竟陵王与天子同为先帝血脉,论辈分乃是兄弟,天子年长他五岁。
天子共有三位同母兄弟,其一便是此番立下大功的竟陵王南景元。余下二人,一位是兰昌王南浒,久居邺城王府,素来不问朝堂纷争,是个闲散无争的王爷;
第三位郡承王南憬,领兵镇守荆州,封地路途迢遥,常年极少入朝。
三位宗室藩王里,唯有竟陵王育有一女韩赪玉,兰昌王与郡承王膝下皆是男儿。
韩赪玉从前总以为,这般情形,天子理应对父亲放心。
父亲素来淡泊权柄,她自身立于贵女之位,亦从不愿深陷朝堂权斗,何来谋逆之嫌。
可纵使这般安分守己,前世悲剧依旧无可逆转。
父亲无端卷入朝堂倾轧,遭人构陷蒙冤下狱,最终落得绞刑惨死的下场。
韩赪玉从前总以为,上天待她极尽宽厚,一生顺遂无忧。
待到历尽劫难方才醒悟,所有潜藏的宿命劫数,终有一日会尽数显现。
二十余载金尊玉贵、养尊处优,转瞬便被朝堂倾轧、藩王内乱、外敌寇边碾碎。
她的后位,到头来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为留住仅存的半分体面,在赐下毒酒与三尺白绫之间,她终究选了后者。
于是,她孤零零的死在了那个凛冽的寒冬里。
韩赪玉不知道这一世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也看不清前路吉凶。可她心中笃定了一件事,绝不能再嫁太子南蘅。
南蘅心性温厚,待人体贴。
确是难得的良人,温和的夫君,却绝非能镇住朝野的帝王。
他登基之后,行事优柔寡断、手段软弱,朝堂大权尽数落在镇守荆州的郡承王南憬,与佯装闲散避世的兰昌王南浒手中。
南蘅天真的以为那二人是宗室长辈,以为他们会同心辅政、心怀社稷,殊不知人心莫测。
他们暗中勾结,构陷害死她的父亲,将他们夫妻二人更是视作任由摆布的傀儡。
从前,她屡次苦口劝谏南蘅,切莫轻信二人花言巧语,可他始终不肯深信。
一切终究无力回天,南蘅甚至先她一步,含恨而终。
席间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一派升平盛景。
韩赪玉眸光淡淡,落向席中垂首浅酌的兰昌王南浒。
那人一身闲散王袍,眉眼温和无害,仿佛全然沉浸在宴乐之中,与世无争。
她心底冷冷嗤笑。
好一个与世无争的闲散王爷。
这老东西,最擅长的便是装聋作哑、蛰伏藏锋。
前世所有暗流汹涌、构陷算计,皆藏在他这一副不问世事的皮囊之下。
韩赪玉视线稍移,越过满席朝臣,落向远方空置的席位——那是荆州郡承王南憬的位置。
南浒只是藏于京中的伪善皮囊,远在荆襄的南憬,才是藏在长江上游的猛虎。
此人手握重兵,盘踞一方,常年借路途遥远避入京师,看似无心朝堂,实则暗中与兰昌王互通书信,步步筹谋。前世构陷父亲的圈套,大半皆是他在后方推波助澜。
一内一外,一静一凶。
二人彼此勾连,蚕食皇权。
韩赪玉指尖无意识攥紧腰间玉佩,冰凉玉料硌着掌心,压下翻涌的恨意。
今日华林宴歌舞升平,看起来一派和睦,可满座光鲜之下,却有噬人豺狼潜藏。
韩赪玉垂落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寒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老东西,你且好好演,慢慢装。
这一世世道依旧,人心依旧,她倒要好好看看,这群戴着和善面具的豺狼,还能装到几时,又能得意几时。
“报——回禀陛下!”
急促的传报声骤然刺破殿内丝竹靡音,一名黑衣侍卫大步踏入华林殿,跪地沉声启奏,打破了满殿融融盛景。
原本垂首饮酒、神色闲散的兰昌王南浒,指尖执杯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转瞬又恢复了那副淡然无争的模样。
依旧眉眼平和,仿佛世事皆与己无关。
高位上的天子抬眸,神色闲适:“何事禀奏?”
侍卫叩首高声道:“荆州急报,郡承王麾下戍边大军,于前日清缴余孽时,尽数收编仇池残余氐族部众,边境彻底平定!”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谁都知晓,此番西征破敌、击退仇池大军五十里的首功,是竟陵王南景元。
可到头来收服残部、稳固边境的竟是远居荆州、从未参战的郡承王南憬。
韩赪玉坐于贵女席间,眼底寒意彻骨。
好一个一内一外,平分渔利。
兰昌王装聋作哑稳朝堂,郡承王远镇荆州摘战功。
前世害死她父亲的棋局,竟从这一刻,便已悄然落子。
殿内此起彼伏的称赞声不绝于耳,众人纷纷举杯,称颂郡承王守土有功。
兰昌王南浒缓缓抬眼,脸上漾开温和笑意,率先出声附和:“三弟远守荆楚,心系边疆,此番收降氐余,实乃社稷之福。”
他语气平淡恳切,全然一副真心为天子高兴的模样,半点看不出暗中算计。
天子龙颜舒展,当即笑道:“南憬劳苦,待他日归京,朕必重重封赏。”
韩赪玉静立一旁,指尖掐进掌心,心底一片冰凉。
明明是父亲拼死击溃仇池主力,到头来平定全境的美名,反倒落在从未亲临战场的南憬头上。
兰昌王这般顺势吹捧,分明是二人早已串通好,借着这份军功抬高南憬声势。
她抬眼望去,只见父亲手中酒樽高抬,正笑着同身侧的南浒对饮。
兰昌王眉眼温软,言语客套亲和,一派兄友弟恭的和睦模样,任谁看了都只当二人手足情深。
韩赪玉的目光频频扫向诸王官席一侧,旁人沉醉宴乐,无暇留意她细微异样。
唯有刘弈心思缜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望着少女姣好的面容,不禁生诧。
从小长于邺城王府、从未踏足沙场的闺阁贵女,眼底深处竟翻涌着一层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沉得吓人,全然不是寻常人该有的。
刘弈不动声色执杯抿酒,余光仍暗暗锁着韩赪玉,暗自揣度。
她看向兰昌王一行的眼神,分明藏着深不见底的仇怨。
刘弈心底的疑惑愈发浓了。
兰昌王南浒论辈分乃是她亲叔伯,同出先帝血脉,本该是亲近长辈,究竟是做了何等十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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