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瑶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一动。这是阴阳家的老话了,出自《淮南子》里的天文训,说是鲸鱼死亡会对应彗星出现,常用于星象占卜。
可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扔在骊山行宫门口,是什么意思?
嬴政看了那纸条两息,忽然轻笑了一声:“这是一个邀请。”
“邀请?”芈瑶纳罕。
嬴政抬眼看了一下窗外渐沉的天色,解释道:“骊山旁边的鱼池,相传上古时期曾有南海巨鲸在此搁浅死去,它的尸骨化为了那座池子,所以池水终年不冻,星影倒映其中格外清晰。”
他放下纸条,“看来是阴阳家的手笔。不过秦国向来不抗拒阴阳家,他们不过是替官府占卜天气、推算节气,怎么敢做这种故弄玄虚的事?”
芈瑶眼珠子转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邹行,他拿了驱虫药连夜返齐,算算时间,邹衍的病也该好转了吧。
当夜三更,彗星最明亮的时候,两人带着盖聂、蒙恬和几个心腹侍卫出了行宫。
春寒料峭,夜风裹着鱼池的水汽扑面而来,池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银光,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水面流动。头顶的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垂在天幕上,星光和月光交织着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银鳞。
芈瑶走在嬴政身边,披着厚厚的披风,呼出的白气散成一团雾。
她偏头偷偷看了他一眼,月光把嬴政侧脸的轮廓描得分明,眉峰微展,那双这些天一直压着沉郁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满池的星光和那道彗星的尾迹,整个人看起来比白日里松快了些许。
这一走神,她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嬴政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的腰。
她顿时撞进他怀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那颗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耳朵一热,连忙站稳了,心里飞速地唾弃了自己一句:这是嬴政,是始皇帝,是你的头号老板,你清醒一点。
嬴政却没有松开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转过一道土坡,芈瑶的脚步顿住了。
鱼池边上坐着一排人。七八个身着月白色宽袍的人散坐在池畔,每人手里一根钓竿,姿态闲适,飘然欲仙。
为首的那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双目微闭,宽大的衣袍被月光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手里那根钓竿的线垂在水面上。
仔细一看,钩子竟然是直的。
芈瑶差点笑出声来。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这位老先生是要直钩钓秦王嬴政。
她正要说什么,目光落在了那老者身后一个年轻人脸上,顿时愣住了。那年轻人面如冠玉,眉目温润,正是前些日子她在甘泉宫里见过的,那个为了救师父邹衍四处求药的年轻阴阳家。
看来这位老先生,果然是病愈的邹衍无疑了。
邹行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随即悄悄朝她点了点头,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只是耳根那点微红出卖了他。
嬴政自然也看见了那排直钩,抱着手臂轻轻“呵”了一声。
他倒不是不肯礼贤下士,只是看着这副姿态,恐怕他不想当周文王也得当。
回想当年周文王访姜太公时,太公也是这般姿态,后来文王亲自替他拉车,八百步而止,太公说那是周朝八百年的国运。
嬴政心想,这老头怕不是也等着他上前做点什么。
但他也知道邹衍的分量,若能把这位阴阳家的领袖收入囊中,整个阴阳家一脉都会倒向秦国。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捏着鼻子迈步上前,芈瑶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句:“等一下。”
嬴政顿时一愣,但是他已经养成了“听芈瑶话会发达”的好习惯,停下了脚步。
芈瑶朝后头一扬下巴,盖聂从阴影里无声地走出来,背上数把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芈瑶指了指池面,堆出一脸笑:“先生,你鱼叉使得如何?”
盖聂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池水,面无表情道:“我是剑客,不是渔夫。”
芈瑶眨巴着眼,双手合十:“拜托拜托,就这一次!”
盖聂把脸别过去,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撒娇的本事还是留着给秦王看吧。”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掠向水面。
长剑出鞘,寒光在月光下一闪,他左支右闪间剑尖连点数下,水花四溅,等他在池边重新站定时,剑身上已经串了四五条巴掌大的银鳞鱼,尾鳍还在不停地拍打着。
芈瑶朝旁边跟着的逢春招招手,让她生火,又让人架起了一只临时的小铜锅,用匕首把那鱼剖洗干净,抹了盐和几粒随手从系统里顺出来的香料,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啦的声响,香味裹着烟气升起来,很快在池岸边弥漫开来。
那鱼烤得皮脆肉嫩,边缘微微焦黄,芈瑶又用手指捻了一撮花椒粉撒上去,香气一下子更加霸道了,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夜风里来回扇,直直钻进阴阳家们的鼻子里。
池边的阴阳家们集体沉默了。几个年轻的张着嘴盯着盖聂手里的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空荡荡的钓竿,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邹衍的目光却在盖聂身上停住了,他认出了那人的剑法和身形。
天下第一剑客,盖聂。
这个人向来来无影去无踪,各国君主出重金相邀也从未听说他投身谁的门下。
可如今他居然跟在秦王身边,替王后插鱼?
邹衍的目光从盖聂身上移开,落在火堆边那个正蹲着烤鱼的年轻王后身上,又顺着她身边那道玄色的身影缓缓抬了上去。
嬴政立在火堆旁,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着,把他眉目间那些冷硬的线条都融软了几分。
邹衍望着那张被火光映得明灭不定的脸,忽然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推演过的星象。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按照他从前的推演,秦国这位年轻的君王,命盘该是一颗北辰星。
不是寻常帝王该有的紫微星,而是独悬于北天之极、众星环绕却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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