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衍从石头上站起来,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摸了一下胡子,顺便擦掉嘴角那点口水,然后大袖一甩,迈着仙风道骨的步伐,直直地朝火堆走了过来。
如果忽略他走向烤鱼的速度比走向秦王快了那么两步的话。
他走到火堆旁边站定,双手负在身后,微微昂着头,等着嬴政开口招呼他。
没人理他。
嬴政低头吃鱼。芈瑶低头翻鱼。蒙恬低头嚼鱼。盖聂低头看着自己的剑。
邹衍僵了两息,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群弟子,目光里带着一种“怎么回事?法家太得秦王心了还是我阴阳家不行了?”的困惑。
蒙恬眼观鼻鼻观心地嚼着鱼,心里默默同情了他一下。都自己送上门来了,还指望这位护犊子的王后能让王上礼贤下士么?君不闻当初尉缭是如何三杯下肚、大肆表白的?
邹衍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养生先养心”“气顺则百顺”,终于一撩袍角坐了下来。
他拿起一串烤鱼,先端详了一番,然后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开口:“此物虽香,然重油重盐,于养生之道实为大忌。王上尚年轻,饮食切莫贪图口腹之欲,否则日后恐有脾胃之患,心火之疾……”
他说一句,低头咬一口鱼,嚼完咽下去,又接着说,“老夫行医多年,见过太多因饮食不节而……”
又咬一口,“折损寿元之人。”
他边说边啃,速度竟然不慢,几句话的功夫,手里已经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竹签了。
嬴政看着他,深刻怀疑自己之前听说的“阴阳家领袖邹衍”“通晓天地之道的绝世天才”“齐国稷下学宫的大祭酒”和眼前这个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转头看了看芈瑶,芈瑶正笑眯眯地给邹衍递第二串。
邹衍接过来,继续边吃边讲课,从“食饮有节”讲到“五味调和”,从“春养肝”讲到“夏养心”,手里的鱼串倒是片刻没停。
周围的阴阳家弟子们见他师父已经坐下了,也呼啦啦围了过来,你一串我一串地分着,火堆旁的座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坐满了。
邹行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自家师父盘腿坐在秦王和王后中间,一手举着烤鱼一手比划着阴阳五行的理论,嘴里还叼着一块鱼皮嚼得眉开眼笑。
他捂住脸,在心里哀嚎了一声:老天爷,我阴阳家还有救吗?
三串鱼下肚之后,邹衍摸了摸肚子,终于打算收个尾:“嗯,八分饱,养生之道正是如此。”
话没说完,一声洪亮的饱嗝从他喉咙里冲了出来,惊得池边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来一群。
他整个人僵住了,全场也寂静了。十几个阴阳家齐刷刷看向自家师父,手上还举着没啃完的鱼,火光把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灭,尴尬万分。
嬴政嘴角抿了又抿,最终那点笑意还是没压住,从嘴角溢出来,被他偏过头去掩饰着轻咳了一声。
邹衍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漫开一层红晕。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破罐子破摔地往身后的石头上一靠,摸着肚子长长地叹了一声,终于不再端着了:“老夫从齐国一路过来,这一路上就数今天这顿最好吃!”
邹衍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在石头上靠得舒舒服服,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了:“听闻彗星经日不散,寒潮连日不退,王上十分烦忧?”
嬴政顿时眼前一亮,直身而跪:“请夫子赐教。”
那声“夫子”叫得干脆利落,邹衍的嘴角压都压不住,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做北辰星的老师的。
他晃着脑袋,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五月初一卯时三刻,王上于骊山之巅以律声再祭山神。届时,或有祥瑞之兆。”
*
五月初一卯时,骊山顶上。
天还没亮透,山道上已经挤满了人。官员、侍卫、附近的农户、从咸阳赶来的宗室,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在祭坛下方,连远处的山坡上都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影。
寒潮未退,晨风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每个人都冻得缩着脖子搓着手,可没有人舍得走。
只因这次主持祭祀的,是邹衍。
阴阳家开山祖师级人物,五行学说的创立者,各国君王均以上宾之礼相待,燕昭王为他筑碣石宫,齐王奉他为稷下祭酒。
他就是天象的代言人!
可这样一个人,竟主动从齐国稷下学宫跑到秦国来,为秦王主祭!
秦国上下满眼惊讶与骄傲,目光直直投向高台上那道飘然欲仙的月白色身影,又投向他身边那个玄衣冕冠的年轻君王。
祭坛早已布置停当。香案上摆着三牲和祭酒,那只巨大的老虎骨架被供奉在最高处,头骨朝向东南,脊骨一节一节地排开,在晨光里泛着森然的白。
那是嬴政亲手猎杀的猛虎,是山神认可的凭证。
卯时正,嬴政登上了祭坛。他今日换上了玄色的祭服,十二旒的冕冠垂在面前,白玉旒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长长的衣摆扫过被寒霜覆着的石面,在身后拖出一道干净的痕迹。
他在祭坛中央站定,风从山顶灌下来,把他宽大的衣袖吹得猎猎翻卷。
邹衍站在他身侧,清了清嗓子,声音借着山势的传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彗星寒潮,看似恶兆,实乃帝星出世之时,天地为之震荡。天欲降大任于斯人,必先以其风雨霜雪试其筋骨……”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从阴阳五行说到天地感应,从星象变迁说到人间气象,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语调抑扬顿挫,把台下的秦国人听得心潮澎湃,一个个攥紧了拳头仰着脸望着台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觉得这位老先生简直字字珠玑。
嬴政站在旁边,面上肃然,心里却默默无语。这老头子装起样子来还挺像模像样,齐王不会就是这么被他忽悠了一辈子吧?
邹衍偏过头,对上了他默默无语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老夫可没说谎,北辰星因你而出,星象确实被你搅得不得安生。
而后邹衍又高喝一声:“请王上以律声祭神!”
嬴政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那只青玉律管举到了唇边。
气息灌入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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