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的家书送到长安之后,远在长安的温家父兄被书信中的内容惊的魂飞魄散。
温玉并未曾提“祁府欺我”一事,这婚事是她自己选的,这些人她也要亲手弄死,她只与父兄提了政斗一事,至于消息来源,她说是“机缘偶得”,后又以“水患横行”为理由,向父兄要了一队人。
温家父兄得了温玉的信,一整晚上都没睡好觉,连夜放了飞鸽回来,又派了一队一百人亲兵去温府寻温玉。
温玉的父亲贵为正三品,手底下的私兵府卫可达三百人,这一百人已是三分之一,足以见得温父对温玉的担忧。
飞鸽快,不过短短两三日便能到清河,但人却慢,这一百号人八百里加急车船轮换之下,大概半个月能到清河。
温家亲兵到清河县,温玉派桃枝出去将他们安置在私宅,后,桃枝独自一人拿着温府人给温玉的信回到祁府。
桃枝回到祁府的时候,正撞上纪鸿下聘,祁府上下一片热闹。
——
是日,六月中旬。
天正辰时,日头亮晃晃的,纪鸿就骑着马到了祁府门口,吵吵闹闹的动静透过墙院,一路飘到了祁府院中来,阵仗之大,引得祁府丫鬟们频频驻足、探头来瞧。
纪鸿场面功夫做得好,下聘的阵仗大得很,极为风光体面,那些热闹的动静透过高耸楼墙、飘过水榭楼台,传遍了整个祁府。
丫鬟们都赞新姑爷长得好,家里又有钱,说祁四姑娘命好。
昨夜的祁府才死了大爷、一片愁云惨淡,今日的祁府却又迎来了好事。
因温玉丧夫昏迷,祁府二爷便亲自出面招待媒人与纪鸿,整整热闹了一个上午,人才散去。
桃枝当时恰好回府,远远绕开人群,回到寻春院,将信交给了温玉。
当时厢房内门窗紧闭,显得略有几分昏暗,角落里的冰缸将整个厢房浸出了几分潮寒意,温玉未曾梳妆,只着一身素锦睡袍,神色淡淡的倚在床榻旁。
接过信后,温玉展开来瞧。
父兄在书信中追问她如何得知长安政事,又担忧她处境危险,在信中细细叮咛。
温玉看罢,叫桃枝取火来,将这书信烧掉。
书信前脚刚烧掉,后脚四姑娘便带着小厨房熬好的汤药、与祁二爷一同来了寻春院。
——
桃枝来厢房内通禀时,银盆里的火舌正舔舐尽最后一点纸边。
火苗映着温玉的面,将她姣美的圆面上照出几分跳跃的光影,她眉眼不动,只语调冷淡道:“她来做什么?”
桃枝低头道:“四姑娘说,来给大夫人送补身的汤药,祁二爷在一旁陪着,说有要事要大夫人定夺。”
“为我更衣。”温玉道。
桃枝低头应下。
待温玉收拾妥当,出了门子、去前厅时,远远便能看见祁四姑娘与祁二爷一同坐在花厅,祁四姑娘身后的丫鬟手里托举着一木托盘守在檐下等着,祁二爷身后的小厮束手立着。
温玉进门,丫鬟与小厮一同行礼,前厅内的祁四姑娘与祁二爷一起站起身来,喊“嫂嫂”。
祁四姑娘今日穿着一身鲜亮的红绸交颈长裙,臂上挽着湛蓝色披帛,红蓝交映之间,祁四姑娘殷勤的往前走了一步,道:“嫂嫂今日可好些了?”
温玉一进门来,祁四姑娘的目光就忍不住往温玉脸上来瞟。
温玉今日不曾多梳妆,只着一身素衣,往日脸上总带着的张扬与得意都瞧不见了,眼尾下垂,似是带着几分淡淡的悲意,瞧着倒符她死了夫君的身份,一想到此,祁四姑娘便忍不住高兴。
虽说温玉没有真的死夫君,但是温玉自己觉得自己死了夫君,温玉的难受和落寞是真的,只要温玉难受,祁四姑娘就痛快。
谁让温玉不给她出嫁妆、对她不好!她要让温玉也不好。
“嗯。”温玉神色恹恹,似是悲伤过度,一句话都不想说,只坐在前厅主位上道:“二爷和四姑娘来我这儿,所为何事?”
“我心里惦念嫂嫂。”祁四姑娘心里舒坦,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一张口,话里面都藏着炫耀:“纪鸿今儿可来向我下聘了,要将我迎入他们纪府中去做正头太太——啊!我不当在嫂嫂面前说这些的。”
祁四伸手掩唇,一双瑞凤眼微微瞪大,矫情造作的拧着身子道:“嫂嫂新丧,我不该提鸿郎。”
一旁的祁二爷穿着一套浮光锦白圆领书生袍、端坐在椅上,本是不想说话的,但听闻此言没有忍住,拧眉瞪了祁四一眼。
嫂嫂新丧,你难道就不新丧吗?你在这挤眉弄眼的说什么话呢?就不能表现的难过些吗?万一叫嫂嫂发现可怎么办!
但温玉似乎完全没在意这些,只对祁四微微一笑,道:“我无事,只要你与纪鸿过的开怀就好——只是你大哥尸体还没找到,纪府便要热孝成婚,怕被人说我们祁府没规矩。”
祁四没瞧见温玉死夫君之后的悲愤、对她嫁得良人的嫉妒,心里微微有些不满,现在又被温玉冷嘲热讽刺了一句,顿时沉了脸,坐在一旁绞着帕子不说话了。
温玉继续问:“你们大哥的丧事,打算怎么操办?旁的人家的尸首都找到了,独独咱们家没有找到,这可不行,我们需雇佣一批人出去找。”
“就算是尸首找不到,也得做个衣冠冢。”
祁四与祁二爷对视一眼,都不太在意。
有什么可操办的?他们大哥又没真的死!
“嫂嫂,眼下官府那头关于土匪劫官银的批文还没下来,我们也不急着办丧事,关于大哥的事儿,都等着官府那头尘埃落定了再详谈。”祁二爷道:“再说了,四妹妹还要成婚,且等成婚的事儿过了再说吧。”
温玉垂眸,盖住了眼底的讥讽。
上辈子没有祁四成婚一事,但是这群人也拦着她没办丧事,说是官府那头还没定责,要小心行事顾全大局,不要闹大。
她心里念着亡夫,只能自己在院里供一个牌位,现在想想都觉得恶心。
这时候,一旁的祁二爷开口道:“嫂嫂病重,我们一直很担心,本不该来打扰嫂嫂,只是大哥去了,大哥这身后事,还得有人来处理啊。”
“眼下官府那头以[案子未结束]为由,将所有涉案的官员尸首都扣下了,案子虽然不曾结束,但是迟早会结束的,要不了多久,那些官员们就会将尸体发回给我们,但随尸体而回的,还有官府的判书。”
“嫂嫂父兄都是官场人,比我们更清楚,大哥也算是办砸了差事,眼下人也死了,回头官府若是问责——”
祁二爷声量渐低。
这官场一直都是论功行赏,上头派下来的活儿做好了就赏,做坏了就罚,就算是人死了,也得担责,死人是罚不了了,但这不还有活人吗?直接把活人的家宅抄了,男的流放女的进教坊司。
以前就有过案例,外头的差人办不好差事,直接跑了,留在家里的妻儿老小就都被下狱了。
官场上的规矩就是如此,若是想要不担责,就得提前活络活络关系,塞点银子保命。
提到银钱这些事儿,祁二爷自然要找温玉来。
之前祁四结婚,温玉不掏钱,现在大哥给祁府惹来祸事了,温玉这个做妻子的总不能不掏钱吧?毕竟温玉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大哥,就应该为他大哥奔走嘛!
这种时候,祁府人都笃定温玉会出钱。
温玉虽然性格过硬,总与人争吵,但她也有她的好,她身上有一种肝胆相照的义气,简直近乎侠义,她就是砸锅卖铁,也绝不会放弃她身边任何一个人。
也正因此,祁晏游才敢假死脱身,因为他笃定,温玉一定不会弃全府不管。
温玉听闻此话,缓缓点了点头:“二爷所言极是。”
上辈子也是这般。
温玉当时为了给祁府脱罪,掏了不少银子出去,现下也该掏。
毕竟,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
“只是我这些时日,身子羸弱,精神恍惚,怕是无力再去奔走。”温玉面色倦怠的倚在椅背上,声线虚弱道:“你大哥的身后事,和祁府的生意,还劳烦二爷来处理。”
说话间,温玉从袖子中摸出府内库房的铜环钥匙,道:“还请二爷收下吧。”
坐在一旁的祁四姑娘与祁二爷都猛地瞪大了眼。
这钥匙——中馈的钥匙!
这钥匙摆在这里,看起来好像只是一把钥匙,但是实际上,这象征着的是祁府的大权。
谁握住了,谁就是祁府真正的主人。
祁四姑娘手指一颤,都差点伸手上去抢,但祁二爷比她动作更快,只见祁二爷一把将钥匙拿在手中,声线发抖的问:“大嫂当真要将此物给我?”
“你大兄这一离去,叫我心中难以接受,分外难熬,我想去县中的佛庙里供奉,潜心礼佛,休养生息,再为你大兄祈福,起码要一两个月。”温玉低咳了两声,道:“这一两个月间,我若是不回来,这家总要有人来管。”
“二爷以前一直说自己是经商奇才,慧眼识英,只是碍于没有银钱,才屡屡错过机会,眼下祁府风雨飘摇,还请二爷来出山镇虎。”
温玉这一番话落下来,祁二爷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听见了“经商奇才”、“慧眼识英”,这八个大字,抓起了中馈钥匙就舍不得松手,两眼都冒绿光。
中馈钥匙,中馈钥匙——
有了这钥匙,他便能出去做自己想做的生意,能赚很多银两,发大财,到时候,那些书院里瞧不起他的同窗都会敬佩他,清河县里的千金们都会喜欢他,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起身就要往外走,都忘了与旁边的温玉道别,还是被一旁的祁四姑娘扯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与温玉道别。
温玉咳着应了。
随着祁二爷离开,大夫人重病缠身、不得理事,二爷拿了中馈一事,迅速在整个祁府之内传开。
祁四姑娘跟鬼魂儿一样缠着二爷,让二爷给她添嫁妆。
提起来要嫁妆一事,祁四说的振振有词:“要不是我想出来的法子,温玉怎么会急的生病?她要不生病,你能得来中馈钥匙吗?怎么说你都得分我一些。”
祁二爷反倒舍不得松手,犹犹豫豫道:“这是大嫂让我拿着去平大哥的事儿的钱,这些铺子的生意我还得操心呢,哪有钱给你添嫁妆啊?”
这中馈给祁二爷之前吧,祁二爷言之凿凿的说温玉该给祁四嫁妆,现在温玉真放权给祁二爷了,祁二爷反倒不舍的给祁四了。
有时候吧,一个人是真大方还是假大方,你得看是花谁的钱。
祁四气得不行,去跟亲娘告状,但奈何祁老夫人手心手背都是肉,舍不得骂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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