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完全在仲孙慎之意料之内,他揶揄道:“那尸体是我们精挑细选,身形、衣饰全部都与花荇无二,除了仵作之外,谁都瞧不出端倪,你费那功夫作甚?”
褚观棋道,“可我一眼就瞧出来了。”
犹在嘴硬。
仲孙慎之暗暗觉得好笑,非要他亲口承认不可,“少来,你那心上人又不通医术,尸身都烂完了,你纵使不切不划,她也是根本看不出来的,你就操这个多余的闲心。”
褚观棋不适地皱起眉头。
仲孙慎之问道:“……观棋,你只是太怕了吧?”
城郊院落,日光被古树枝叶筛碎。
棺盖平稳滑出几尺,恶臭扑面而来,日影光斑同时洒落在棺木之中,随着风声轻轻晃动。
闻裁月屏息上前,垂眸看着棺木之中的尸身。
这张脸早已皮肉腐败,黑红不堪,身材确与花荇极为相似,只是面容,已经半点看不出此人生前的模样了。
“……你太害怕闻裁月会发现,那具尸首根本就不是花荇。”
仲孙慎之遥遥审视着少年此刻僵硬的面色,含笑道,“傻子,你是不是真觉着,只要闻裁月认定花荇已死,就能轮上你了?”
“虚假的垂怜能维持多久呢。”
褚观棋淡漠地看着他,并不动作。
仲孙慎之道,“纵使闻裁月信了、对花荇死心了,你对尸体下这么重的狠手,只会令她更加恨上这个背后之人。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一定会杀了你的。”
闻裁月屏息盯着棺木中的尸体。
被烈火焚烧过的皮肉紧紧贴在骨骼之上。
除此之外,面孔、颈部、心口更是刀痕纵横,刀刀深可见骨,将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皮肉都切开了。
似乎有人恨极了花荇,在他如此痛苦的死去之后,仍要毁坏他的尸体泄愤。
究竟是谁,会对他下这样的狠手。
闻裁月的脸血色褪尽。
她头晕目眩,嘴唇嗫嚅,一时间连呼吸也忘了,按在棺材边缘的手指紧紧抠住木头。
李照廷看着闻裁月的面色,恐她晕厥,连忙伸手托住了她的胳膊,“闻大人定要珍重自身,花执卫的尸身再也拖不起了,须得尽快操办后事,叫他入土为安才行。”
花氏已全族没落,先帝心狠,连带着昔日在曜都附近的花氏陵墓都已被夷为平地,再没有任何祖坟之类的地方可以埋葬。
花荇是真正的无根无依之人了。
他只有她。
闻裁月低头,乌发垂坠,挡住她的大半神情。
耽搁了这些时日,棺木中的尸身早已腐坏,恶臭难闻,好在李照廷提前清理过,又替尸首换过衣衫,令他最后的模样看起来不至太难堪。
她想伸手摸一摸那凄惨的面目,又被李照廷开口制止。
“闻大人。”
他摇了摇头,残忍地将事实摊开在闻裁月面前,“花执卫的尸首中已遍生蛆虫,尸水到底污秽,您若因此染病,想来花执卫九泉之下也会难过,还是不要碰比较好。”
闻裁月的手僵在距离他几寸远的位置。
“……阿荇。”
她眼含热泪,明知无人应答,却还是徒劳地低唤了一句。
“阿荇,你看看我。”
分明距离这样近,可今生今世,再要与这个人说话,竟已是痴心妄想了。
而客栈之中,褚观棋罕见地开了口。
上次服下去的药效力将褪,他的声音却回不去从前的样子,低哑说道:“她不会知道。”
仲孙慎之古怪地瞥了他一眼,“你怎么笃定闻裁月不会知道?未婚夫死得这样不明不白,放在谁身上会轻轻揭过?”
他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又道:“我看,不查个水落石出,你那心上人是不会罢手的。”
兴许是“未婚夫”三字终于触痛了褚观棋,他怒道:“此事唯有你我知晓,你敢说?”
桌上摆着几盘冷食。
仲孙慎之走上前来,将覆在上头的油纸一掀,里头摆着的赫然是郭氏醉饼铺的点心。
他好兴致地倒了杯茶,又拿了块豆蓉糕缓缓吃着,“我说不说有什么所谓,若是哪一日花荇自己跑回来了,这事自然也就不被追究了,别怕。”
褚观棋淡色的眼瞳默默跟随着他。
他将手指掐进掌心,语气骤然变得凶悍,“姓花的如今在哪里。”
“死”了的人,凭什么还能回来。
“告诉你,是等着你去寻机会彻底做掉他么?”
“……快说。”
“我偏不说。”
仲孙慎之道:“当日你嫌花荇碍事,又是借扳指挑拨他与你心上人的关系,后来又央求我与你联手除了他。如今这两桩事都做到了,你也该满意了,又何必管这人去了哪里呢。”
褚观棋默然瞪着他。
“有这么个人时刻令你警惕,我倒觉着不错。只要有花荇暗中活着一日,你就永远得提心吊胆,不得安生,褚观棋,你是个刺客,这样的日子才适合你。”
仲孙慎之再度敲打道,“千万别忘了自己是谁,别忘了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褚观棋强自压抑怒火,极力想要冷静,脑中却忽地闪过昨日闻裁月含笑的泪眼来。
那时她哭了。
泪水簌簌滚落,目光被水色冲散,痴痴缠绕在自己的手上。
那本是他为她赢回的战利品。
为了能让闻裁月多看他一眼,笑一下,他不惜暴露自己的武功与本性。
可是,她的眼泪不是因为替他高兴才流的,闻裁月满心满眼,念的都是花荇的尸首,许是终于醒悟过来何为天人永隔,这才落泪。
她仍在透过他,无止境地望向花荇,与他缠绵难舍。
当真如同花荇所说。
任凭自己做得再多,也不过是个面目模糊的过客,混入众多被她帮助过、可怜过的下士族人中一起,很快就会被闻裁月忘记。
他的确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喜怒哀乐,如今全部都只牵系在闻裁月一人的眼中。
怎么才能令她真正看到他?
恨能吗?厌恶能吗?
矛盾的绝望和不甘心同时涌上,令褚观棋难以消解。
他忽而弯下腰,用双手撑住膝盖。
仲孙慎之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我可没碰着你,屋子里没毒。”
褚观棋深深闭上眼,隔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没事。我明白了。”
***
褚观棋心中挂念阿勇等人,自客栈出来后,便专门回了一趟分舵看看许久不见的下属,顺便煎药,预备再度将自己的喉咙给毒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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