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没有第二个男子。
不是幻觉,是褚观棋在说话。
闻裁月屏住呼吸,疑心自己将他喉中喘息听成了说话,下意识就去寻找苏叶的身影——可苏叶是个聋子,只能读懂些唇语,压根听不见声音。
闻裁月收回布巾,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好,渴。”
许久不曾发出声音的喉咙早被磨损,呓语艰难。
熟睡之中的褚观棋浑身热汗,下意识追着那只冰凉柔腻的手,口中低声喃喃,“……渴。”
“我好渴。”
气音虽轻,却是字字分明。
窗外月华高悬,落入帘栊,将闻裁月的脸映得更加冷白。
她又默然盯了一会儿睡梦中的少年,那人在熟睡中似也有所察觉,死死住了口,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闻裁月将手中的布巾丢入水盆,水花碰撞,在静夜中短促响过。
***
次日一早,闻裁月在上朝前刻意绕了个圈子,又去仆从住的院子瞧了一眼,路上正好遇上才侍奉了郭少艾起身的顾盼。
顾盼笑盈盈地端着水,问道:“女公子要上朝去?”
“嗯。”
闻裁月平静地移开目光,只见花荇的旧屋房门大敞,里面空荡荡的,门口有些微水迹。
她问,“观棋呢?”
“小哑巴?还在睡吧。”
顾盼转头看了看,见屋门开着,不禁也有些奇怪,“诶?怎么走了?我起身的时候他还没动静,是不是去侍奉三女公子了?”
她转头看着闻裁月,“女公子找他有事吗?”
此时晨光熹微,闻裁月的面容被日色描摹,更是白得极近透明。
她想起花荇曾说过的话。
“……小月,他很想接近你,想做你的执卫。”
铜镜中映出花荇遥远又亲切的面容。
他温柔替她挽着发,忧心忡忡道:“近些日子里,这个哑巴行迹鬼祟,出出进进,终日里不知在忙些什么。”
太阳投下的光斑一闪,花荇的幻影散去,闻裁月随之转过脸来,眼底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我先走了,你帮我同母亲讲一声,就说我上过朝回来就去看她。”
顾盼欢快地“哎”了一声,目送着闻裁月走远了。
清凉宴上杖责了陈毓琼的宝贝疙瘩,用膝盖想也晓得他回去要如何对父亲告状哭诉。
闻裁月原本戒备着要被这陈大人伺机为难或责问,却不想直至皇帝下朝,陈毓琼都未曾提及此事。
如此,倒显得是她小人之心了。
闻裁月行至宫门,对宣化司的监察嘱咐了两句话,正要上车,身后却传来陈毓琼的声音。
“典律使留步。”
闻裁月放下撩起的官袍下摆,回身对陈毓琼行礼,“见过陈大人。”
陈毓琼如今年过花甲,却仍是鹤发松姿、精神矍铄的模样。
他神色郑重,直截了当说道:“是老夫管教无方,这才令犬子在清凉宴上冲撞了典律使。如今那臭小子已被用过家法,正在闭门思过,还望典律使海涵,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陈毓琼说着,竟又俯身行了个大礼,“——老夫在此,再向典律使赔个不是。”
此时宫门前都是下朝归家的官员。
堂堂正三品通政使这般低声下气,果真引来往来众人好奇观望。
闻裁月心底一惊,立刻上前去一把搀住老人的胳膊,将他扶起,急道:“陈大人不必如此,清凉宴已过,上头发生的事情,自然也……”
她的话还没说完,陈毓琼的手忽而在她手背上重重一按。
老人的掌心温凉干燥。
闻裁月不解地一蹙眉,又听陈毓琼极力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哀求,“还望闻大人高抬贵手,在仲孙大人面前美言几句,求大人放过。”
仲孙大人?
她尚未想明白这指的是仲孙藐还是仲孙慎之,陈毓琼已经放开了手,再不多说一句话,由侍从扶着走了。
可无论是这两人中的哪一个,都求不到她头上来。
宣化司监察仍候在一旁,出言打断了她的沉思,问道:“大人,还是叫冯书令即刻动身去府上见您么?”
闻裁月道,“对。”
监察有些为难,“但是大人,冯书令今日抱病休沐,未必……”
闻裁月回神,问道:“怎么会病了的?”
监察道,“似是家中起了争执。”
闻裁月“哦”了一声,目光仍在凝注着陈毓琼的马车,“你先去看看冯书令的情况,若她能起身,就告诉她,说她在清凉宴上想要的东西我已找着了,若她还想亲手去办这件事,务必尽快来见我,若她不想,便就罢了。”
监察抱拳应道,“是。”
闻裁月这才转身登上马车,疲倦地靠进软枕,左手在心口一摸,掏出那块揉皱了的女子手帕来。
上头星星点点,还染着褚观棋裹伤的血迹。
闻裁月托人去绸缎庄问过小李公子,确认这块绣帕乃是上好的雪莹蚕丝所制。
这种布料每年的份额有数,专门用在皇室族人的小衣和私物之上,是极为隐秘、尊贵的东西。
若非定情,不会有贵人胆敢将它赠给一个下士族的执卫。
可惜井绛不认得,连褚观棋本人,也不知晓自己究竟带回了多么要紧的东西。
这不就是冯岫玉想要的证据么。
只要她将这块绣帕交给冯岫玉,由她去揭露南漳与井绛的私情,彻查郡主府上下,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到时,花荇的尸体亦会被发现,宣化司还能顺便治南漳郡主个杀人藏尸的重罪。
只有冯岫玉适合去做这件事。
她年岁尚轻,很有几分傲骨,背后又有仲孙慎之这个舅舅可以仰仗,自打入了宣化司,始终怀揣着的,都是仕途顺遂,好在士族中证明自己不比舅舅差的念头。
为此,冯岫玉甚至动过要将自己这个顶头上司直接除掉的心思。
闻裁月半阖着双眼想道,这冯岫玉既要向上走,又恰好能帮上自己,那不如就推她一把。
若她愿意出头去做这把刀。
那么,此事过后,她和冯岫玉之间,也算各取所需,互相成全。
马车行至闻府附近,算算时间,冯岫玉也该得到消息,与她一前一后抵达。
闻裁月心念至此,车轮缓缓停止,帘外果真传来车夫的声音,“女公子。”
竹帘掀开。
车外站着的却是仲孙慎之的掌事执卫李照廷。
闻裁月虽只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但此人的脸孔生得有些奇特,故而印象深刻,立刻就认了出来。
“李执卫。”
她端坐车中,问道:“是仲孙大人找我?”
“正是。”李照廷淡然对她行礼,浓眉乌黑,横在平庸的面孔上,十分突兀古怪:“我家大人说,不必您再向郡主府讨要什么,您想要的东西,大人已帮您取了回来,如今正在我家府上妥善停放,请您一看便知。”
闻裁月的眼瞳微微一颤。
冯岫玉亦在此时匆忙赶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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