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下山了。
西天上披着火红的晚霞,鹿野原铺着鲜绿的草地。山上一座挂满青苔的长亭,山下一个破旧的菩萨小庙,墙边绽放几枝秋海棠。前些时日还是盛开时节,不过几日,逐渐凋零了。小庙里供奉一尊泥塑菩萨,四壁彩画斑驳,破败屋瓦漏下一线流光,照在菩萨的半边面容,一明一暗。
阿元跪在菩萨座前,虔诚祈祷。
天光渐去,枯风掠过寂静的鹿野原,檐下的经幡猎猎翻卷,阿元缓缓睁开双目,循声望去。
他们来了。
黑沉的天幕之下,绵延起伏的山坡上潜藏无数伏兵,乌泱泱一片,遮住了月亮,人声寂静,唯有马儿不时发出惊心动魄的声响。
阿元走出小庙,风停了一瞬,四野死寂。
裹着红光的星星一颗颗亮了起来,原来是山上的人打亮火把,红光之中,照出一片素白,众人身穿缟衣。得得的马蹄声踏过青草地,一名少女行至队伍前列,缓缓抬起面容,眸光像火,燃烧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曲丹芙见到孤身前来的阿元,还未说话,两行眼泪先滚滚而下,死死咬紧唇,盯住阿元。
丹芙,哭什么呢。恨一个人,恨就恨了,为什么要哭。
夜晚的鲜草垂挂露水,阿元拎着裙角缓缓走在野花丛里。山上的弓箭手引弓搭矢,弦如满月,只待一声令下。
阿元走到箭矢射程之内,才停了下来,仰面望去,乌发如珠,孱弱美丽。她伸出双手,柔弱无骨,雪白晶莹,未握有剑刃,更不是一双杀人的手。
她的四周静静悄悄,空无一人。
独孤衡观察之后,正要引马上前。曲丹芙浑身颤抖,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听见阿元的说话声,柔和绵软。
“丹芙,我等了你们好久,你们怎么天黑才来?”
她竟然还做出假惺惺的姿态哄骗人!
曲丹芙拔出大刀,满脸泪水,哽咽道:“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在太行山,如果我们不管你,你早病死了;在鹤鸣山,如果我们没有保护你,你也早死了......老大对你这么好,这么好,可你杀了他,你亲手杀了他!”
曲丹芙始终无法相信,她看起来那样孱弱悲悯,真的会杀人吗?
“杀人的凶手真的是你?”
“是我。”
曲丹芙似悲似怒,“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亲自动手?”亲手把剑插进老大的心口,做这个杀人凶手。
直到此刻,曲丹芙终于看明白了,她望向阿元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一点温度,才猛然惊醒。从始至终,她一直是这样的人,心是冷的,血也是冷的。
阿元认真回答这个问题,从萧翼死后,她第一次提起他,“我杀了他,你们别恨别人,只恨我一个人好了。他走在一条绝路上,无法回头,你们还可以选择别的道路。这条路再往前走,是悬崖。”
山上敌众不过数百人,恐怕还有大部队埋伏后山。
“你们恨我,要杀了我报仇,此刻便能轻易取走我的性命。”阿元缓缓说道,“天下皆是李家的疆土,四海都是国家的子民,你们又能逃到哪里去?我毕竟是姜家的女儿,陛下的妻子,我若死了,恐怕皇帝陛下不得不替我报仇。天子一怒,伏尸四海,不仅你们这些手握兵刃的人要死,鹤鸣山中那些无辜老弱也要死。”
“哪怕侥幸求生,血海深仇深入骨髓,一代一代,永无止境。这样做,值得吗?”
四周忽然静了下来,他们之中的许多人也想过,复辟一个从未见过的旧国,不仅要牺牲他们的性命,连懵懵懂懂的小孩子,也要灌注无尽仇恨。
孤独衡勒马上前,勃然呵斥:“李氏,窃国之贼也!我等皆是忠良之后,祖辈尽被李氏屠戮,如今苟活于世,正是为了匡复正统、雪祖宗之仇!”
“萧氏最后的血脉已经亡尽,是我用李家人的剑,刺进他的心口,两剑,使他当场命绝。萧氏亦为北周重臣,以人臣的身份篡夺帝位,我李家只是效仿罢了。”
万箭所向,天光之下箭矢泛着冷芒,阿元抬起头来,“前朝末年,饿殍遍野。新朝开国四十余年,人丁倍增;国家平定边患,互市相通,各族渐成一家。朝廷轻徭薄税,劝农桑,兴水利,使天下满仓;开科取士,不问门第。”
“我们的百姓不用再饿肚子,也不会再受人欺辱。天命民心,惟归有德之君。”
万国来朝之时,阿元站在舅舅的身边,她告诉舅舅,“我为舅舅的国家感到骄傲。”
舅舅蹲下身和阿元说话,他牵着阿元的手,“这也是阿元的国家。”
阿元偎近舅舅,看向乌泱泱的人群,“更是百姓的国家。”
这个国家,属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我知你辈忠义,并不畏惧生死。一旦起战事,必有伤亡,你们的子弟会死,我们的士兵会死,更有无辜百姓也要遭此兵灾。你我本是一脉同根,自相残杀,何苦如此?”
阿元继续向前,给出自己的条件,“你们尽可拿我为质,只要你们不起兵戈,先前过失,朝廷一概不究,归者授田附籍,编为齐民,从今永享太平。”
是要太平,还是要血战?是要吃饱饭,还是要再挨饿?
寂静的山坡,曲丹芙微微垂下手,长刀落地。她永远是第一个心软的人。
孤独衡看向她,又望向茸茸鲜草之间的阿元。他早知会无功而返,杀了她,又有什么用,只会招来更坏的结果。
他从黑暗中潜出,立定在阿元不远处,一双裹挟冷意的眼眸,端详阿元片刻,正要再朝前走,“我们要田地,足够的粮食......”
风声骤变,一支冷箭破空袭来。
卫重羽拉紧弓弦,“你杀了老大,你该给他陪葬!他喜欢你,便要你永生永世陪在他身边。”老大死了,手里还紧握她的剑穗,怎么也分不开,埋葬的时候,剑穗与老大一同埋进棺材里了。
老大孤独一个人,葬在太行山,他多可怜,多可怜啊!
箭一离弦,却是心慌意乱,乱箭横飞。
阿元孤零零的,站在夜晚的草地上。
孟参领兵埋伏山南一侧,他和她说好了,如果有危险,他会保护她。
她拎起裙摆朝他的方向,跌跌撞撞扑来,却突然停住脚步,蓦然回首望去,雪腮边沾染片片草屑。
天上满满的星,四周漫溢露珠的鲜草气,还有湿漉漉的的野花香。
鹿野原上野草簌簌,风声猎猎,忽见天边尽头,白马神驹踏风奔来。其人银盔雪甲,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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