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仰望静王,轻声说:“表哥,我见到你真的好高兴,结果的对错好坏又有什么关系。”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阿元和表哥两个人都死在这片野草地里。
一支羽箭穿透两个人的心脏,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了。
阿元不怕,静王也不怕。
静王扬眉一笑,神采华然。
夜风忽来,染血的银白披风吹到枯树枝上,像是半卷赤红战旗。漆黑的夜晚,无数的火箭四面八方扑来,拖曳着尖锐的呼啸声,两人困在其中。
静王神勇,阿元是他的眼睛,两人心意相通。
静王举剑挥开乱箭,阿元牵住表哥的衣袖,火光的尾巴四处点燃火星子,簇簇燃烧,火势连在成一块,越烧越烈。
阿元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她的衣裙只是被露水打湿,依然雪白洁净,她看向表哥,火光映照表哥的脸庞,他的眼睛不断在流血,越发看不清楚,乱箭如急雨,他身上有许多的血窟窿,血水沿着甲胄缓缓滴落。
四面箭雨火海,阿元和表哥穿过野草地。一轮圆月静静地悬在天上,月光如水,照映不远处的那座菩萨小庙。
菩萨娘子一定会保佑阿元和表哥。
敌军站在山上,俯视两人,曲丹芙满眼恨意,“我要她万箭穿心、烈火焚身而死。”不顾顾融劝阻,带人下山追击。
孟参伏在浓黑夜色里,悄然率乡兵潜出,对战一触即发。
月光从小庙破败的屋瓦漏下,静王靠墙而坐,一身的血水,他静静凝视着阿元。
阿元伸出双手摁住表哥的伤口,她不要表哥流血,很大一颗泪珠从她眼中滴落。这下四面安静了,他们终于能好好说话。
菩萨高坐莲台,慈爱垂望两个可怜人。
“表哥,你的眼睛怎么了?”
“不小心被风沙伤了眼睛,表妹,你别担心,我的伤总会好的。”
阿元一听便知道了,一定是表哥路上着急赶路,不肯休息。他总是这样,以前从幽州回中州,这段路两千多里,表哥往来百余回,他骑上白马驹,日夜兼程,只要三日。白马驹是神驹,世间脚程最快的马,表哥最擅长骑射,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赶上表哥的行程。
表哥却总觉得他太慢,总想快一点,更快一点回家,因此总让风沙吹坏了眼睛。
静王道,“表妹,你别哭。”他情愿自己流血,也不想要表妹掉眼泪。
阿元缓缓抬起脸来,泪珠打湿她的面颊,“表哥,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听见你在哭呢。”静王黑眸灼亮,轻轻地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我梦里听到你的哭声,你在叫我。”
“表哥......”他身上的血,是怎么也擦不干净了,还浸染阿元身上一片血色。她垂下双手,脑袋静静地靠在表哥的肩上,轻声哽咽道,“我叫你的时候,原来你都听见了。”
小庙黑漆漆的,除了微弱的月光。灿珠宫的夜晚,水面铺满无数的宫灯,表妹的寝宫四处点缀明珠,光灿灿,亮晶晶。
他知道,表妹最怕黑了。
“表妹,你看,窗边有萤火虫。”
阿元最信表哥的话,望向窗外。中秋过去了,月亮依然明亮硕大,瓦檐垂下几丛的秋海棠,红色的花瓣在月亮下像是在发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见到。
坏表哥,阿元恼道:“表哥,你骗我。”
静王低低笑,胸口急促地喘个不停,他伸出一只沾血的拳头,放在阿元眼前,轻轻展开,瞬间飞出两三只萤火虫,在夜空中闪烁,忽高忽低飞到阿元的裙边。
他向来最会捉萤火虫了。
有月光,有萤火,一切都不再漆黑,还有表哥在,阿元永远不会害怕。
“表妹,别生我的气,我想要表妹高兴。”他的眼睛也似乎疼得厉害,可他始终舍不得闭上,鲜红的血水像是流淌的泪水。
阿元永远不会生别人的气,宫里的表姐表哥,无论他们做什么,阿元也不会生气,她只会生表哥一个人的气。
“我就是要生表哥的气,永远也不会原谅表哥。”
阿元就是小气得很。
她慌张伸出手来,轻轻盖住静王的眼睛,“表哥,你闭上眼睛,好好休息。你的眼睛要是坏了,以后还怎么骑马射箭?”
静王不肯听话,很快又睁开,他的眼睛像一潭清澈的水,他就这样看着阿元,根本不舍得闭上,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上一次他们好好见面、说话,还是承平三十四年的中秋,已经许多年过去了。
这时,数支火箭从窗户射了进来,菩萨庙里也燃起火来。
火海之中,无论菩萨还是人,再无逃身之处。
阿元偎进表哥怀里,脸腮贴在他的心口,聆听他微弱的心跳声。泪水滴滴渗透,打湿他的心脏。
灼热滚烫,却那样的疼,胜过他身躯遭受的箭伤。
四面的火光越来越近,静王眼角的血缓缓渗出,淌到阿元腮边,恰似血艳的胭脂。
阿元仰望着他。
静王是天潢贵胄,龙凤之姿,他的长相是极英俊的,剑眉星目,他经常在笑。他和太祖皇帝、燕王一样,喜欢热闹和说笑。
阿元却是极安静的性子。她是一个枯燥的人,并不像表哥那样有趣。
从前她在内殿看书,表哥在庭院练剑。可她只要一抬头,一定能看见表哥。
他们长大之后,表哥承担他的使命去了幽州,阿元留在宫中照顾舅舅,舅舅病了,阿元永远不能抛下舅舅。可她不认为是离别,表哥只是去戍卫国家的北境,又不是永远见不到了。
尽管她不能像表哥那样去到外面的天地,但她会一直等着他,等表哥回家。
“表哥,我好想回到从前......有外祖母、外祖父,有燕王阿公和燕娘娘......舅舅那样无所不能,连他也走了。表哥,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五色经幡坠地,野火焚烧菩萨的半壁身躯。
阿元神容哀婉,“表哥,我真的再也不想要和你分开。”
静王眼里的血水在燃烧,他做出承诺,“我不会再丢下表妹。”
萤火虫从阿元的发尾飞过,隐入夜空。她的面容雪白,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腮边。
她终于坦诚自己的真心,“表哥,我给你写了很多的信。我去了太行山,渡了黄河水,看见了赤水的荷花,那里的花像蓬莱宫里的荷花一样美。我还见到了藕花娘子,你记得藕花娘子吗?她是我阿娘的朋友,两人是相同的年岁......”
一个受尽人间苦难,依旧好好活着,一个享受人间极致富贵,却早已死去。
“我还见到了我爹爹的部下马长丰,原来我爹爹是跟他学的手艺,才做了那么多哄小孩的玩具。”
她一双痴痴的泪眼,看向静王,不安道,“可是我不敢把信寄给你......”
阿元太胆小了。
这些年表哥写给她的信,阿元都有回信,她想说的话,都在心里告诉表哥了。
所以表哥不许生阿元的气。
哪怕这个世上的所有人,都说阿元恶毒,都讨厌阿元,也没有关系。可是阿元不许表哥这样想她,一丝一毫也不许。
静王抹去阿元脸上的血泪,泪水洇湿她雪腮边的血色,脸衬桃花,眉弯新月,满地火光照耀,她像是最美丽的新娘。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认真地说:“我知道,表妹对我说的话,我在心里都听见了......”
天地神明,满殿菩萨,四面焚火通明。
两人静静相偎。
静王却是胸膛急喘,不断涌出浓稠的血水。他向来极精神,如今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浑身血窟窿,汩汩流血,阿元怎么也止不住。
他问,“表妹,那你还生姑父的气吗?”
“我早不生气了。”阿元替表哥摘下头盔,轻碰他的额头,低首敛眉,双手合十虔诚祈祷,“阿娘,爹爹,女儿求求你们,请保佑表哥平安。”
阿元从来没有祈求过什么,她顺从舅舅的教导,她想要做的事,一定能做到。
可是这一次,阿元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
阿娘,爹爹,帮帮阿元,帮帮你们的女儿。
她泪眼盈盈,又催促静王,语调娇蛮,“表哥,你也快祈求菩萨。”
破旧的庙宇四处燃烧碎火,团团赤红的火云蟠绕菩萨的莲花宝座,如同火中红莲,菩萨立身焚火,半壁烧得金红,泥塑菩萨似乎变成真菩萨,神圣慈悲。
静王温柔凝视阿元,满眼悲伤,轻触阿元脸上的泪珠,“表妹,这一次见面,你的眼泪怎么变多了?姑姑和姑父在天上见到你掉眼泪,会难过的。”
可他们都不要阿元了。
明明阿元最乖最懂事,可爹娘都不要阿元
她只有表哥了。
表哥也只有她。
他们却连相依为命也做不到,只能天各一方。
静王浑身血迹斑斑,面朝破败神龛,闭目祈祷,他永远只有一个心愿,请上天保佑表妹平安喜乐。
他听见表妹的声音,几近于宿命般的呢喃。
“表哥,若你死了,我一定也不想活了。”
傻表妹。
菩萨悲悯这两个可怜人,不知什么时候,天边飘落小雨,又轻又细,像是湿漉漉的雨雾。
泥塑菩萨失去光华,变得黯然破败。
鹿野原战场的胜败已定,一片大火之后的狼藉,又在雨中焕发新的生机。
孟参赶来小庙驰援。
乌云遮去半边月,透过窗纸,月光朦朦胧胧,菩萨静谧慈悲。
静王正在讲述北境的民生,郡主仰着脸腮,认真聆听,她所有的情绪轻而易举受到静王的言语波动。她一双未干的泪眼,脉脉凝注静王,那样的璀璨晶莹。
他们之间大约相隔两尺,并不亲密,却无比亲近。
孟参急切的脚步停驻门前,无法再近一步。
“表哥,今年的荷花凋谢了,好可惜。等到明年花开,我们再到赤水看荷花,好不好?”
“好。”
刹那间,半幅残幡幽然坠地,火星淬灭,阿元循声望来,骇然失色。
天地震动,是千军万马之势。
她回首凝望静王,心生绝望,“表哥!”
静王察觉异变,强撑握剑站立,染血的眉锋凌厉,双臂的鲜血沿着长剑往下滴落。
孟参步入小庙,垂首禀报:“马参军引援兵而至,擒拿山上贼众八百;陛下兵贵神速,亲统大军抵鹿野原,大破山下伏兵数千。”
公冶崇提着药箱紧随其后,方才敌人万箭齐发,静王银甲染血,郡主却未受到一丝一毫的损伤。
她站在静王身后,抓住他的衣袖。
阿元看向表哥,她还有很多话想和表哥说,可惜来不及了。
其实她很想说,表哥,你带我走吧,我们快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静王淌下血水,“表妹,我不会再丢下你。”
阿元幽幽哽咽,“表哥,我承诺你的事,又要说话不算话了。”
他们,又能逃去哪里?四海天下,是皇帝的天下。
她缓缓松开双手,泪似珍珠大颗大颗流下,轻声哀求:“公冶先生,孟大人。我表哥受了很重的伤,求求你们,救救我表哥。”
公冶崇却是不忍,别过脸去。
鹿野原的风啸和马蹄越来越近,阿元恳请二人,泪水涟涟,“表哥听闻我被乱党所掳,担忧我的安危,又不愿牵连部众,独自奔袭千里来救我。戍边亲王无诏离开封地,是重罪,生死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他这个人傻得很,为了救我,连性命也不要了,请你们救救他。”
四下本来没有声音,只有雨水滴落在青草上,忽而巨雷回荡,是万马奔腾,甲叶铿然相撞,一支庞黑甲军队蜿蜒而来。
为首之人,玄马重甲,一身肃杀之气。
雨停了。
阿元的脸腮轻轻贴在表哥的胸甲上,听着他的心跳声,半边雪白的脸颊染上了表哥的血水,潮热黏稠,混有她的泪水,滴滴滑落。
这是他们最亲近的时刻,只相依须臾。
“表哥,我走了,你养好伤,回幽州去。以后,再也不要做傻事了。”
阿元转身离去。破晓时分,东方天际透出微光,散落破旧的庙门前。她的身形纤细袅娜,像是黑暗中潜出的凤凰,雪白的衣裙染血。
她走到门前,眼里也没了泪水,皮囊华美,不悲不喜。
静王在菩萨像前负伤站立,握紧白虎长剑,轻轻唤道:“表妹......”
阿元不能再回头,当她听见表哥唤她,立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泪水顷刻落下。雾鬓风鬟,半边脸腮浸玉透脂,半面血痕犹在,莹莹垂泪。
今生怎么过成这样了,阿元呢喃:“表哥,如果有来世,你一定要来找我。”
这时千军万马奔来,静王没有听清阿元的声音。
鹿野原的草地,四处是野火烧尽的痕迹,群山还有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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