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放大的桃花眼觑着她,柳颇梨虽有些不惯,但见来人是那个呆子,却也将心放了大半。
说他是个呆子还真是个浑不吝的,柳颇梨腹诽,此人大约目有隐疾,否则白白生这般大却看不见她喙上有倒钩么?
她才不是斑鸠,而是斑鸠的天敌。
沈进喜望着掌中之鸟对他全无畏惧,甚至扬起翅翼将身转了一圈,觉着煞是有趣,拿到亮头底下一瞧。
两只溜圆的眼儿泛着森绿的幽光,自喙延伸至脊背呈一道完美的弧线,原来是只隼。不过这隼生地也忒小了,若不是遇着他,随它哪只路过的野狸一口就能将之吞入腹中。
他捧着隼又绕着主殿找了一圈,莫说寻着坠楼之人,就连那黑影都没再见着半个。怪哉,莫非他眼睛真出了毛病?
鼓角楼隐隐传来隆隆鼓声,五更天了。沈进喜这才记起乐稿的事儿,暗叫不好。
再过半个时辰便要上堂,方才在树丛里呆久了,袍绔上沾了泥点子,衣襟袖口也被晨露浸湿,身上无一处端正,这厢教他如何见人?
可得紧着回屋沐身才是。
屋室之内,灯火通明。柳颇梨被烛火晃得睁不开眼,于是飞扑跳上腰供案台,呼啦呼啦扇动双翼,那三足鎏金对雁烛盏霎时灭了两盏。
再然后,翅膀被两根长箸似的东西擒住拎了起来。
对面那张俊俏的脸孔做出了个促狭的笑,“知道你想与我省些烛火钱,可我沈六郎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柳颇梨把头一扬,再次腹诽,自作多情。
忽觉手上沾了冰凉的黏腻,凑近一看,那翅羽粘在一起,上有猩红的血迹。
“你受伤了?”两道浓眉微微蹙起,桃花目中溢出忧色,“幸亏扎得不深。遇上我,算你走运。”
沈进喜自柜中取出一锦盒,又从里头拣出一支精巧的琉璃瓶,道:“上好的麝香药油,我自个儿还没用过呢,便宜你了。”
他儿时在府里跟着家里请的武先生练拳脚功夫时,总跌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阿娘就会在淤青块上抹一点这种药油,次日便能消肿祛淤。后来他怕疼不愿继续学了,阿耶阿娘也都由着他。虽说如今用不上了,但他喜欢这药油的气味,便总随身带一瓶。
柳颇梨忽觉伤口上一阵钻心的刺痛,随即闻到一股浓烈的苦辣气,羽翮间油腻腻的。
蠢憨奴!此时她突然很羡慕鹦鹉或者鸲鹆,至少此二者冷不丁地破口大骂不至于太过诡异。
到底是谁教这个呆子豁了口的伤处可以涂药油的?
最终,柳颇梨的伤口以一条打了兰花结的丝绢终结。
离上堂还有不到三刻,沈进喜催着守夜的小厮烧些热汤来与他沐身。
屏风后传来哗哗水声,暖融融的水汽蒸腾而起。
方才在斗拱上倒挂久了,又失了点血,原本被冻得有些麻木的躯干乍逢暖意如久旱逢甘霖,柳颇梨觉着力气恢复了些,便扑扇着翅膀朝那暖意的源头跃进。
三折锦屏之后,春意盎然。
年轻的郎君墨发如瀑,贴着浴桶蔓垂下来。不多时,整个内室都盈曳着耶悉弭清雅的花香。
为使身上每一缕羽翮都能沐到蒸汽,她跳上两头翘的朱漆架子向下俯探。
只见那人双目半阖,长睫微颤,额前细珠不知是汗还是溅起的水滴自眉心滚至鼻尖方破开,一簇溻湿的青丝贴着潮红的面颊,绕过鹤颈淌进锁骨。
颈上还系着一段玉绳,下坠一只金錾的长命锁,一打眼便知价值不菲。
他薄唇微张,轻吁着气,已入妙境。
不得不承认,在她所见过的芸芸众生里,这呆子的皮相属实算是上品。
也不知是否是内室过暖的缘故,柳颇梨脑袋有些昏胀,一不留神整个身躯竟向前倾倒,直愣愣坠下去。好在架子下放了一把圈椅,上头铺了软垫。
柳颇梨只觉蓦地扎进耶悉弭花丛中,口鼻中浸满了花香。待她重新找到平衡,就见眼前人双目圆睁,将身往浴桶里压了压,双颊血红欲滴,她竟在这个自诩风流的沈六郎眼中看到一丝惊惶?
原来,这呆子不过是个银样蜡枪头。她可没忘自己当下还是一只隼的形态。
于她而言,人的躯干大体相似。在丢了心脏的这几百年间,她换过无数具皮囊,却只有一具是男子的。时值荒灾又逢时疫,饿殍遍野,可供拣择的皮囊并不多,妇孺老弱就算有幸没被当作两脚羊吃了,也无甚时日可活。换皮费事,适应一具新的躯体更费劲,自然优先选活得长的。
她于是被迫栖居于一具鱼贩的身体。她很不喜欢每寸皮肤都被油脂和鱼薧气侵蚀的感觉,以及永不止息的躯体深处的躁动。
她虽能维持一具躯壳容颜,却也仅限于此。她所能做的只是教它青春常驻,而后在大限到来时迅速死去。一具肉/身的本性,是她所无力更改的。
那段日子里,她唯一喜欢的,是独自一人滨海猎渔的自在。
自此以后,她总是优先挑女子的躯壳。
瞧着浴桶里那人羞愤的眼神,想起此前在锦翮馆他对她的种种不耐轻屑,柳颇梨心中便升起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意。
若是生在他这样一副皮囊里似乎也不错。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出来,意欲驱赶这个不速之客,“出去!”
沐浴时,沈进喜从不让人近身。他以为人在沐浴和熟睡之时最为脆弱,这让他产生一种尚在胎中安然无忧之感。
他对任何打破这般境地的入侵者都感到无所适从。可往日里若是哪个不长心的僮仆在他沐身时不意闯入,他至多有些不快和气恼罢了,可今日对着这只畜生,除去恼意,他竟觉着身子有些发烫,颅内似有火炙一般。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觉得这隼望着他的眼神直勾勾的,竟恍然生出这畜生觊觎他色相的念头。
柳颇梨本欲再逗弄他一番,却觉伤处隐隐作痒,快要愈合。天色渐明,已有微光透进来。气力恢复了大半,可以变回去了。
她自个儿的房中还睡着一人,没工夫陪这呆子耍了。
说时急那时快,只见那隼飞扑上架,利爪子抓起一件绫袍劈头盖住那郎君的脸,竟原地变作一个俏娘子,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绕过三折屏,翻窗逃匿,溜之大吉。
原还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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