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银苑。
堂屋寝卧,窗扇开出一道窄缝,风经拂,药香混着血腥气淡了几分,周遭的雪檀冷香丝丝缕缕,再次裹缠而上。
尹逸摸了摸鼻尖,眼帘微垂着,足尖两步外,滚着一团浸成血色的医布,被草草扔在地上,其上为数不多的几点纯白,刺得近乎扎眼。
她眸光闪了闪,抬眸,移开视线。
秦衍侧身坐在桌案旁,一条手臂随意搭在案上,上身□□,衣袍散落腰间,暴露出背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荆条难伤性命,却足可致皮肉翻起,他后背用惨不忍睹四字概括都不足为过。
秦北弓着身,站在他身后,手中握着细长银勺,尖端平直,擓了一团乌漆漆的药膏,满眼不忍地涂抹上伤口。
草药寒凉,每碰触至伤口一分,秦衍背上虬扎的肌肉便紧绷一分,似痒似痛地颤缩着。
却偏偏一声不吭。
他敛着眉眼,尹逸看不清他面上神色,只觉得他微微偏过的下颌骨,锋利笔直。
明明同素章姐姐肖似七分的眉眼,却远不及素章姐姐面部线条流畅柔和,似天生下来,便是生人勿近的主。
却忽地,秦衍眉梢微挑,倏而抬眸,猝不及防捉住尹逸视线。
四目相对。
尹逸眸光凝滞一瞬,干净澄澈的眼池晃过一丝无措。
秦衍幽深眼底划过一丝浅笑,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腰间顿了顿,又缓缓抬起,望进她眼底。
“腰伤如何?”
尹逸眨巴眨巴眼,后知后觉的地摸了一把后腰处。
昨夜沐浴时,她对着铜镜仔细瞧了瞧,不止腰处,膝关手肘皆是擦伤无数,乌青团团。
只是伤口细小,乌青……又碍不成事,她便没挂在心上,又撞上高家人来闹,竟一时连疼都忘了装。
眼下被问到,反倒生出几分局促。
“并……并无大碍……”
尹逸眸光微微闪烁,底下眼,走近了几步,转而摆弄起桌案上的瓶瓶罐罐,接连拾起握在掌心,佯装好奇,仔细瞧了瞧白瓷瓶上的红签条。
忽地,视线顿了顿。
白蛇草汁……
合籽梭……
这二者混合于消肿散瘀有奇效,若是再加入些许生肌膏,伤口愈合后便不会留下任何印迹。
秦衍目光随她动作起伏,见她悉数翻检,最后倒像是心思落定,捏起两个寸高瓷瓶晃了晃。
秦衍眉尾轻挑,“敷药?”
秦北闻声,从他肩头探出眼,直起身,憨憨一笑,“尹郎伤在腰间,自己动手到底不便,您莫要羞臊,尽管吩咐小的便是。”
尹逸眼底笑意一僵,连连摆手,“不必麻烦不必麻烦,我泡几日药浴便好了”。
像是不放心似的,又退了几步,将将退出里间时,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一眼秦衍,“叫我进屋便是为看你换药?”
秦衍眉心微不可见地紧了紧,视线从她脚尖升至她狐疑的眉眼,淡淡出声,“晌后外出一趟。”
这点小事磨蹭半晌,还只蹦出六个字……
尹逸目光愈发不解,可瞧着他当下白纸一样的脸色,又极自觉地收起腹诽。虽不知他有什么打算,可拖着这副身子都要出门,当是要紧的。
于是,便也未多问,轻轻一颔首,示意明白,转身出了卧房。
日上三杆,光束大盛,在门扇开合间,淌落一地,又随着尹逸轻缓阖门的动作,悄然一暗。
秦北拿过一卷医布在手中滚了一圈缓缓展开,一抬眼,门前已没了人影,纳闷:“尹郎怎的走了?”
秦衍收回视线,幽幽侧目看向秦北。
秦北正准备给他换绷带,一扭头撞进秦衍眼底,险些吓了一跳,可见他只是凝着,半点没有说话的意思,有些摸不着头脑,试探着问,“二郎君,抬抬胳膊?”
秦衍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沉沉敛下眼眸。
.
碧烟阁。
院前,吉云拦着门,只探出半个身子,笑吟吟地看着尹逸,“姑娘便猜到尹郎还会来。”
尹逸抿了抿唇,含蓄一笑,迈近一步,将两个白瓷瓶塞进吉云手里,“吉云姐姐,不知府里库房还有无生肌膏,这些于……”
“知道知道,尹翁的方子秦家怎能不知?姑娘昨夜便用了药,眼下正在漏阳处歇神呢。”
“尹郎,”吉云接过手,柔婉嗓音转了个弯,纤柔指尖轻轻在尹逸掌心划了一道圈,惹得尹逸心头一麻,立时缩回了手。
吉云歪了歪头,愈发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了尹逸,直看得尹逸眼神乱飘也不肯罢休。
尹逸五官清秀,生得极为白净,站在光束中,通身都似泛着光亮,去岁瞧着还似个小儿,可一眨眼,身量冒竹似抽长,周身霎时便多出几道清隽的书生气,脸皮又薄伶伶的,稍加逗弄,便红了整个耳尖。
吉云眼波上下轻掠,回头瞧了眼院中,再转回视线时,声量便轻了许多,“二郎君可没尹郎这般心细,您对我家姑娘会否太上心了些?”
这话听来像是揶揄调侃,可再细看一眼,吉云唇角虽勾着笑意,可眼底却隐约闪着冷芒,反像是试探。
尹逸微微一怔。
她虽隐瞒着身份,可对自己亲善的姐姐上心几分,难道也要遭人指摘?男女大防,须防备至这般地步吗……
可念头转了几个弯,尹逸忽而怔了住,或许这本就不关上不上心的事……
她眉眼弯了弯,“素章姐姐偏宠我许多,如今她受了屈,我怎能视而不见……”她顿了顿,伸手牵过吉云的手握住,一片诚挚,“吉云姐姐若是不放心,将我看作女郎也是使得的。”
吉云嘴角倏地一沉,眉心重重蹙起,立时甩开尹逸的触碰。
尹逸低眼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身形凝固了一瞬,抬起眼,又在她眼底捕捉到一丝极快掠过的厌色,讪讪地后撤了半步。
“吉云,莫再捉弄逸儿……”
听着院里传过的熟悉嗓音,尹逸暗下的眸光又亮了一瞬,眼巴巴地望向吉云。
吉云秀气眉头一拧,用只用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量,轻斥:“收起你不该有的心思!”说罢,冷冷剜了尹逸一眼,不情不愿地将院门一把拉开,身形却大剌剌站在当中,不肯挪动分毫。
尹逸朝哪边迈步子,她便抬手拦住哪边,尹逸凝着她手臂之下的空隙,舔了舔唇,飞快落了一声,“吉云姐姐得罪。”随即,弯下腰一溜烟钻了过去。
吉云在身后冷嘲热讽张牙舞爪,尹逸不敢停下一步,埋着头匆匆穿过回廊,再一转弯,忽见庭院花架旁,静静立着一人,着一袭貂紫琵琶袖广衫,身形纤薄,整个人沐浴在光束之下,她手中握着一柄银剪,正细细修剪着盆栽中肆意绽开的秋菊。
神色专注的像是未闻今早一场闹剧。
尹逸眸光一滞,脚步缓缓顿了住。
秦素章眼眸不抬,轻轻落了声,“来了。”
尹逸见到这一幕,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忽而不知如何开口。
她虽腹诽秦衍不识时务,可心底与他所想却是如出一撤。
秦家财势坐拥一隅,少不得有人看了眼红。可若用邢徵义扳倒高华智,不亚于与虎谋皮。待秦衍入仕,与他同朝为官,兴许还会因从前的勾当,让秦衍充作替罪羊,待邢徵义尝到甜头,秦家便如砧板鱼肉,哪还有翻身的机会……
可见素章姐姐这般信步闲庭的模样,尹逸又想,素章姐姐是不是心中已有了对策?可若是有,早先便能摆平高家,何至于拖到眼下境地?还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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