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万里,蓦地穿过一点玄色,像在碧色天穹拖下长长一笔墨迹。
白羽盘旋在高府上空,偌大宅邸中,府门前,院廊下,一夜过去竟已悉数挂起白幡,秋风一卷,满院凄清。
院中府人皆披白丧,头低垂,木着眼,手中或提或抬,行色匆匆地穿梭在前院后宅。
白羽张翅俯瞰,视线忽的一定。
——府门前落下一台轿,未等停缓,轿中人一把掀开车前帘幔,不待身边嬷嬷上前相扶便仓促落了地,神色慌张,拾起裙边,一路穿过前院转到后宅一处院子。
丰迎兰这才顿住脚,深深平复一口气,唇边强挂起笑意,缓缓推开院门,又成了素日里,气定神闲的通判夫人。
此处院子破败,瞧着像是久久无人居住的屋子,可偏偏院中藤椅簇新如玉,其上躺着一郎君,面上覆着一柄折扇,悠然挡着日头,通身被日光浸着,听到声音,懒洋洋抬起手,折扇下滑一寸,露出一双阴骘泛着死气的眼睛,望向院门。
丰迎兰忍下酸涩,紧紧攥着手中帕子,轻唤一声:“儿……”
白羽蓦地一歪头,眨眼时瞬膜一掠而过,羽翅猛地收起,俯冲而下。
枯院树梢头重重一颤,白羽无声无息地抖了抖羽翅,缓缓收起。
高阳幽幽看罢一眼,偏了偏头,寸寸移开视线,折扇再次遮住双眼。他抬手时,扯动起手腕紧扣的极细铁锁,引得一阵细碎铮鸣。
似听到响动,屋内门扇吱呀一声,开了。
正当中立着一人,面容苍老,眼窝深陷,双目颓顿,下巴蓄着几缕花白的须,薄得可怜,身上官服未卸,干瘦的似只剩一把骨头,风一拂,袍袖猎猎。
“都做了?”
二人隔空相望,丰迎兰眼底已蓄起泪意,点点头。
她转身阖上院门,走近了些,“夫君,当真再无别的法子了?”
高华智喉咙滚了滚,久久无言,眸光颤颤,凄惶看向高阳。
满院萧索,唯有风声呜噎。
高华智步下门阶,一步步行至藤椅旁,高大身影遮住高阳面前的光束。扇面下,高阳似有察觉,缓缓睁开了眼,却没有动作。
高华智指尖捏着一枚钥匙,颤了颤手,到底没解开禁锢高阳的锁链。他从身前褡裢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圆形物什,搁在手心细细摩挲了片刻,弯腰,塞进高阳手心。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颇有些重量。
高华智轻缓道:“这东西你拿着,要紧关头,能保你性命。”
“七日后出殡,你便扮作随从一路出城。出了城,转水路南下去江临老家,届时,自会有人接应着你。”
“尸首的事,也莫放在心上。眼下便至秋后,为父已打点牢狱,让死囚替上。”
“你那时染病骗过全城,连万溪的尹翁都未瞧出破绽,只是可惜了我儿名声。待日后换了身份,便毋需再掩人耳目,生意也好,习武也罢,做什么都好,为父再不拦你。”
高阳目光闪了闪,缓缓挪开扇面,露出一侧被揍得青紫的侧脸。
他蓦地坐起身,视线定在高华智面上,动了动唇,又咬紧了齿关,下颌线紧绷着,扭头回望一眼,丰迎兰站在门廊下,双目通红地看着二人,已在无声拭泪。
高阳咽了咽,默默转回视线,声音沉得发哑:“我以为,当初父亲说的,是让我们一家活命。”
高华智目光一滞,顿了好些会儿,哑了声,“是爹技不如人。”
“当初,以为拿住邢徵义把柄,总能与之一搏。可不想,他竟得了上面青眼……这几日,他拿公事拖延着为父,私下却四处搜寻罪证,想来是要在入京之前掐灭高家……”
他沉叹一声,“爹不比邢徵义势大,朝中也无旁的倚靠,咱家已被逼进死地……”
“死地?”高阳垂眼喃喃,摊开手,圆形玄铁令静静躺在掌心,令牌上由黄铜嵌刻着一枚豹头,獠牙大张,背面刻着一个篆体的“戚”字,其下,还落着一行模糊小字——唐寅二十三年制……
今岁癸卯,唐寅已是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戚国公之子,戚淮戚将军领十万大军于北地对阵赫连氏三万人马。
十万对三万,本是胜券在握,却败得一塌糊涂,兵马几乎被赫连氏屠尽。
戚淮将军一生征戎,打下胜仗无数,却如此莫名其妙地折陨北地。这一战引得朝中猜忌无数,圣上下令彻查,可查来查去,却在将军府搜到通敌信件。
戚家满门忠烈,垒垒青骨堆起来才有的宁家天下。
戚家通敌?
说出口都自觉荒唐!
罪证摆在眼前,皇帝不信,搁置不议,可一并搁置的,还有戚淮将军的追封事宜。满朝文武也不敢信,却难免揣测忌惮,暗中冷落。
悉数种种,彻底寒了老臣心。
戚国公卸甲还兵,将戚家军一并交还京中,领着时不足七岁的戚昶,扶棺回乡,避世求安。
高阳咬了咬牙,抬起眼,“父亲,就算没有确凿罪证指向邢徵义与此事干系,可拿着这枚令交予戚国公,未必不能换一线生机!”
高华智一滞,看着高阳满眼的不甘,动了动唇,却过了好半晌,才艰难道了声,“为父手上……并不干净……”
“戚国公性子刚直,见不得蝇营狗苟之辈,帮与不帮已是两说。何况他离京多年,私下与朝中有无往来,能否与背后之人抗衡,这你我都不清楚。性命攸关,如何能指望一处不牢靠的院墙?”
“便听为父的。你先行脱身,我与你母亲,另想法子。”
墙外,哀乐忽地奏响,震天动地。
高华智倏地一僵,最后看了眼高阳,目光缓缓移去丰迎兰身上,“走吧。”
丰迎兰含泪点头,衔着帕子,将扶着出院,转身阖门落下院锁。
高阳僵坐许久,捏着手心这枚令牌,讥诮扬唇。
“要你何用!”
他说完,身子往后一栽躺进藤椅,手微抬,折扇便再次落在眼前,另一只手缓缓向上摊开,扬臂朝后一抛,腕骨锁链被拉到极限,蓦地绷直,发出一声铮鸣。
玄铁令被这力道一镫,在空中的弧线也似当空截断,凌空转了个方向,转眼间,不知掉进哪片枯草堆。
风轻拂,
梢头重重一晃。
.
秦府,门廊下。
尹逸随众人一并出门相送邢徵义,她姿态恭敬,面上挂笑,低垂着眉眼,将自己藏于众人之后,听着秦叔与邢徵义寒暄道别。
临上马车时,邢徵义掀帘动作忽的一顿,似想起什么,笑盈盈地回过身,目光四下一扫,定格在尹逸面上。
“尹郎,”他笑得和煦,倒像是极欣慰地瞧着一位后辈。
尹逸镇定抬眼,拱了拱手,等着他的后文。
邢徵义微抬手,“文书既已递交,想来便是户房的作懒怠慢,此事我会上些心。你若心焦难耐,也可自去衙门催盯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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