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密起来了。
两个人站在天桥边缘,顾启君的手还扣着夏晚辞的手腕。拇指压在那道最深的新疤上,伤口被按得发疼,夏晚辞没抽手。
"你说你是我写出来的。"顾启君的声音被雨压得很薄,"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写的剧本里,接下来你应该——"夏晚辞停住了。
接下来顾启君应该挣脱她,后退一步,从护栏翻过去。
她写了三次,每一次都是这个走向。
可顾启君没松手。
她低头看着夏晚辞掌心的血。伤口里嵌着碎砖渣,混着雨水渗出来的血淡得像粉色的丝线。顾启君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
"你疼吗?"
夏晚辞愣了一下。
"我问你疼不疼。"顾启君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几号。
"疼。"
"那你写我死的时候,我疼不疼?"
夏晚辞说不出话。
她写了三十二种死亡。车祸里顾启君的肋骨断了三根,刺进肺里。跳楼时她落地前还睁着眼,柏油路面在视野里放大到最后一秒。溺亡时河水灌进气管,她伸手抓水面上碎掉的月亮——那是夏晚辞昨晚刚写的。
每一个字她都敲得流畅。
每一处疼痛她都描得细腻。
可她从来没想过,有人真的会疼。
"我——"
"你不用回答。"顾启君打断她,"你脸上写了。"
夏晚辞抬手摸自己的脸。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温度。她以为自己在哭,可手指碰到脸颊才发现是干的。
湿的全是雨。眼泪没流出来。
"你比我狠。"顾启君说。
她的拇指从夏晚辞手腕的疤痕上移开了,但没有放开她。她换了个姿势,五指穿过夏晚辞的指缝,十指扣在一起。
掌心贴着掌心。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恨你。"顾启君说。
夏晚辞点头。
"我应该松手把你推下去。"
夏晚辞又点头。
顾启君看着她。
然后她攥紧夏晚辞的手指,把她往前拽了一步。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距离没了,鼻尖几乎撞在一起。夏晚辞能闻到顾启君身上雨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栀子花的残香,淡得快散尽了。
"但我不会那么做。"
顾启君的声音很轻,轻到夏晚辞以为自己听错了。
"因为我松手了,就变成你想写的结局了。"
她说。
"你写了三十二次我死。这一次,我偏不。"
夏晚辞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凉风灌进去,带着雨水的腥味,可她觉得那阵风是暖的。
"你为什么——"
"别问我为什么。"顾启君又把她往前拽了一点,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你都不知道为什么写我,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活。"
夏晚辞闭上眼。
她想起弟弟。想起殡仪馆的白菊花。想起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凌晨两点十七分她敲下最后一个字时窗外下的那场雨。
她写顾启君死,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让人活。
可现在顾启君站在她面前,十指扣着她的手指,手腕的脉搏隔着湿透的衣料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是活着的人才有的心跳。
"你看着我。"
夏晚辞睁开眼。
顾启君的睫毛上挂着水珠。雨从她发梢往下滴,沿着下颌线划出一道水痕。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她说,"但你刚才说,你是第一次在我死之前出现。"
她停了一下。
"我信你这句。"
夏晚辞的嘴唇在抖。
"为什么?"
"因为——"顾启君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扣在一起的手。她松开了一点,把夏晚辞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
那道新划的伤口还在渗血。雨水冲淡了血色,露出伤口底下的肉。粉白色的,翻着边,像一朵被雨打烂了的花。
"你看。"顾启君指着那道伤口,"这道疤是你刚才摔跤划的。不是写出来的。"
她抬起眼看夏晚辞。
"你出现在我面前这件事,也是你刚刚做的。不是提前写好的。"
她用力攥了一下夏晚辞的手。
"所以你可以做你没写的事。"
夏晚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被雨水冲走。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她低着头哭,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顾启君没有安慰她。
她只是站在原地,握着夏晚辞的手,等她把雨和眼泪一起流完。
天桥底下有车开过去,溅起的水声很远。路灯闪了两下,重新亮起来。雨从密变疏,从疏变密,像有人在天空中一下一下拧湿毛巾。
夏晚辞哭了很久。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眼周全红了,鼻腔堵得厉害。顾启君还看着她,表情没变过——不心疼,不怜悯,只是看着。
"哭完了?"顾启君问。
"嗯。"
"那带路。"
"去哪?"
"随便。"顾启君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天桥另一端的街道,"你说了,我的剧本是你写的。现在你不写了,我就不知道该去哪了。"
她的背影很薄。黑色连衣裙湿透了贴在背上,肩胛骨的形状一清二楚。夏晚辞想起自己写她的时候,写过"顾启君很瘦,瘦到风一吹就像要散架"。
她当时觉得这是美。
现在看着那个背影,她只觉得冷。
夏晚辞走过去,站到顾启君旁边。两个人都面向着街道,雨从正面淋过来。顾启君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扫过夏晚辞的肩。
"去吃东西。"夏晚辞说。
"什么?"
"馄饨。"夏晚辞偏头看她,"前面有一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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