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摊的暖光从塑料棚里漏出来，在雨夜里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黄昏。
夏晚辞掀开帘子走进去，雨水顺着她袖口往下淌，在脚边汇了一小滩。顾启君跟在她身后，黑色连衣裙湿透了贴在身上，进来的时候棚顶漏下一滴水砸在她后颈上，她没躲。
老板娘在灶台后面包馄饨，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夜雨天的客人，浑身湿透，狼狈得不需要解释。
"两碗。"夏晚辞说。
老板娘点点头，把包好的馄饨推进滚水里。白气腾起来，把塑料棚里唯一那盏灯泡的光蒸得更模糊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
折叠桌很窄，窄到夏晚辞的膝盖抵到了顾启君的膝盖。她往后缩了缩，顾启君没动。
桌面油腻腻的，有上一桌客人留下的酱油渍。夏晚辞把手放上去，指腹蹭到一层薄油。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泡得发白，边缘翻着粉色的肉。
那片栀子花瓣被她攥了一路，此刻打开手心，只剩一小片半透明的白色残骸。
"你把它攥碎了。"顾启君说。
夏晚辞没说话，把花瓣碎屑放在桌角。
馄饨端上来了。白瓷碗边缺了一小块，汤面上浮着紫菜和虾皮。热气扑上来，夏晚辞的脸被蒸得发烫。
顾启君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咬了一口。
"烫。"
她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表情，但夏晚辞看见她把馄饨咽下去之后，嘴角微微松了一下。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水光。
夏晚辞也拿起勺子。
她搅着碗里的汤，馄饨在汤里打转，紫菜缠在勺柄上。她没吃，只是看着碗里升起的白气。
顾启君吃完了三个馄饨，放下勺子。
"你还没回答我。"
夏晚辞抬头。
"刚才在天桥上，我问你写我死的时候我疼不疼。"顾启君把碗往前推了推，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你还没回答。"
塑料棚外的雨声忽然变响了。雨点打在棚顶的铁皮上，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碎石。
夏晚辞想起自己敲键盘的样子。
凌晨的出租屋，只有屏幕蓝光照亮她的脸。她写顾启君被货车撞出去的瞬间，写她腾空时看见的那片天空——灰白色的，像一张用旧了的纸。她写顾启君落地时后脑勺磕在路沿上，血从耳朵里淌出来，她写"像一条红色的线，缝住了她和地面之间的缝隙"。
她写那段的时候觉得很美。
"疼。"夏晚辞说。
顾启君歪了歪头。
"你写的时候知道吗？"
"不知道。"夏晚辞摇头，"我以为——我以为写出来就没事了。我写你死的时候，我自己好像也跟着死了一点。那种感觉让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我没那么亏欠了。"
夏晚辞把馄饨碗推开了。热气还在往上冒，扑在她脸上，她觉得有些晕。
"我弟弟死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看见他最后一面，他打电话给我我挂掉了，因为我当时在写——"
她哽了一下。
"在写你跳楼那个版本。写到你落地的那一段，手机响了，我按掉了。"
她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馄饨汤的香气。
"他留了三分钟的语音信箱。三分钟。他一直喊姐，喊了十几声，然后他说，算了。你忙吧。"
夏晚辞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桌面。
"我后来听那三分钟。前两分四十秒他都在喊我。最后二十秒他说——"
她停住了。
顾启君没有催她。她只是把夏晚辞推开的馄饨碗又拉回来，推到她面前。
"先吃。"
夏晚辞没有动。
顾启君看着她低垂的头顶，雨从棚顶缝隙里滴下来。她伸手把那滴水接住了，甩了甩，然后把夏晚辞面前的勺子拿起来，舀了一个馄饨，递到她嘴边。
"张嘴。"
夏晚辞抬起头。
顾启君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眉毛淡，眼尾下垂，像总在犯困。可那只举着勺子的手很稳，馄饨冒着白气，就在夏晚辞嘴唇前面一厘米的地方。
"张嘴。"顾启君又说了一遍。
夏晚辞张了嘴。
馄饨送进去。烫，但皮很滑，肉馅里有一点姜末的辣。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被烫得发疼，可她觉得那点疼比手腕上的疤好受多了。
顾启君收回勺子，把碗又推回去。
"你自己吃。"
"你——"
"我不会接你弟弟说的话。"顾启君靠在塑料椅背上，棚顶漏下来的雨滴在她肩头砸出一个深色的圆点，"因为你写我的时候，也没接我的话。"
夏晚辞看着她。
"你写我跳楼那次。"顾启君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我站在天桥上，手里拿着那朵白栀子。雨和今天一样大。"
她抬起眼。
"我跳下去之前，心里想了一句话。"
"什么？"
"我想——有人看见我了吗。"
夏晚辞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你写我掉下去的时候，写了我看见的天空，写了我落地的声音，写了我旁边的柏油路上有一片梧桐叶。"顾启君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背熟的文章，"但你没写——我想没想有人看见我。"
她的食指在桌面上停了。
"所以我现在问你。"
她隔着窄窄的折叠桌，看着夏晚辞的眼睛。
"你写我的时候，知不知道我会想这个？"
夏晚辞把脸埋进手掌里。
馄饨摊的灯光从她指缝里漏进来，暖黄色的，像一小片被揉碎了的黄昏。她的肩膀在抖，可这一次没有眼泪。她哭不出来了，嗓子眼里堵着一团又热又硬的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顾启君没有拉她的手。
她只是坐在对面，把夏晚辞碗里浮起来的馄饨用勺子压回汤里去。一个，两个，三个。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专注，像在完成一项等待了很久的任务。
雨声渐渐小了。
夏晚辞从手掌里抬起脸。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痕。她看着顾启君把馄饨一个个压回汤里，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响。
"你——"夏晚辞的声音哑了，"你不恨我吗？"
"恨。"
顾启君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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