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橘怀袖已经有些恍惚了。
他争辩过,师父竭力阻挠过,可一阳殿主只是抬指一挥,万般法力加身,他当场丹田碎裂,道脉尽毁。再醒来时,一切已经无力回天。
他……真的成了一个废人。
他在黑暗的石牢里躺了很久很久,一开始全身都是锥心剧痛,后来痛的感知消失了,他的意识似乎已经离开了他的身体,但他没有死,那道不死不灭的诅咒在他的识海里扎了根,将识海中的一切都压在了尘埃里,只有这道诅咒,还在黑暗里闪着光。
离开遗世天前,他曾在自己的体内种下过符箓,决心一旦事态超出控制,他就以死明志。
可判决落下时,锁灵镣铐阻碍了他激发符箓,而如今丹田被毁,道脉断绝,他连死都做不到了。
他睁着眼,但看不到任何东西,看不到生机,看不到活路。
押解执事来提人时,橘怀袖已经□□涸的血迹粘在了石牢的地面上。执事不得不把他从地上一点一点地剥离下来,提着他让他站好。
原本消失在黑暗里的疼痛重新卷土重来,橘怀袖的手指抠在墙面上,扶着墙一寸一寸地直起膝盖。
他被执事押着,穿过长长的甬道,走到一座传送阵前。阵前已经站了一些人,每一个都形容狼狈,衣袍破旧,头发散乱,面上带着灰败的颜色,但没有人像橘怀袖这般惨无人色。
橘怀袖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耳膜里只有一片持续的嗡鸣,他蹒跚着往前走,旁边忽然伸出一把刀横在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他登时摔倒在地。
一柄剑砸在他的身上,是血迹斑斑的孤光自照。橘怀袖伸出颤抖的手握住剑柄,用剑支撑着自己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镇化真人站在他面前,似乎说了什么。但橘怀袖听不见,他垂着头继续往前走。传送阵就在前面,灰白色的光在他脚边缓缓流转。
他和其他人一起,一步一步,像一群被驱赶的牲畜,走向一个已经注定的终点。
他面对着传送阵,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身体向前一倾,灰光吞没了他的身影。
法界,灭境。
灰暗的天空上堆积着厚重的云层,将所有光芒都敛去,天地间一片昏黄无光,死寂和沉闷是此地的常态。
突然,云层间亮起几道灰色的光芒,厚重的云层顿时被划开一道道口子,数十道身影从口子里掉下来,垃圾一般,随着罡风散落在了灭境四方。
黄土茫茫间,有一道狼狈的身影踟蹰而行。听到动静,他抬头瞥了一眼,看见云层上裂开的口子,和那些被乱丢的人,那张灰败的脸色登时鲜亮了几分,他痴痴地笑起来,拍着手:“好啊,好啊,又来人了,又来人了,我得、我得赶紧去,赶紧去捡宝贝——”
他撩起身上的破衣烂衫,急急地想往某道身影落下的地方赶去,却也只是比方才快了一点点而已。
老人紧赶慢赶,终于看到了沟壑里那道栽倒的身影。他喘着粗气凑过去打量。
只见那人侧躺在沟底的碎石间,满身血污,几乎看不清原貌。
老人不满地嘟囔起来:“都是血,都是血……”
他伸手去扒拉那人的衣服,可那衣裳被血糊在了身上,根本扒不下来。他用力扯了两下,只撕下来几片碎布条,他一把丢在地上,气恼地拍了一下膝盖,恶狠狠瞪向那人,就见那人衣裳被扯破的地方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老人的动作停住了,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大。他盯着那片皮肤看了好一会儿,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弯下腰,浑浊的目光在那道人影身上来回游移,痴痴地笑起来:“肉,好嫩的肉,好,好,好吃……”
橘怀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头顶是嶙峋的岩壁,挂着几缕蛛网,洞口的灰白天光斜斜地照进来。他依然听不到声音,也闻不到气味,但他还能看见。
于是他看见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扒了,还看见离他不远的地方架着一口正在漏水的锅,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翻滚着一些看不清形状的东西。一个老人蹲在旁边,正慢慢磨着一柄长剑,是孤光自照,那月一般的光芒在昏暗的洞穴里一闪一闪。
橘怀袖试着动了一下,但一股剧痛立刻就从腿部传上来,原本还能勉强站起来的腿彻底动弹不得,他又试着抬起手,同样使不上劲。
老人停下了磨剑的动作,就着洞口的灰光看了看剑刃,拇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又满意地咂了咂嘴,起身走向橘怀袖,蹲到他面前。
橘怀袖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灰暗中亮起来,迸发出一道贪婪的精光,老人来回巡睃着他的身体,剑在手里转来转去,似乎在选哪里最好下手。
老人先用刀在橘怀袖的肋下比划了一下,又摇摇头,转而去看橘怀袖的手臂,之后又指向橘怀袖的脖颈。
橘怀袖闭上眼。
他被一阳殿主施了诅咒,不死不灭,意味着即使他的□□残缺了,他也不会死。到那时,他才会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橘怀袖深深吸了口气,吐出,而后他清了清嗓子,他听不见声音,但是他能感觉到喉间的震动——那就来试试吧,一阳殿主,看看你的诅咒,究竟能有几分效力。
橘怀袖睁开眼看着面前之人,开口就是一段他能想到的最恶毒锥心的话!
拿着刀的老头猛地愣住,显然没有料到这个浑身是血的人还能开口。
橘怀袖听不见自己骂的话,骂的声音有多大,但他口中不停,骂老头是苟且偷生的废物,骂他活该流放到灭境,骂他斗不过五大派,骂他机关算尽白费功夫,骂他死后的骨头会被野狗啃得干干净净。他搜肠刮肚,他绞尽脑汁,把能想到的一切刻毒之语都骂了出来!
他骂得胸口犯疼,大汗淋漓,骂到最后,他都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老头。
老头的脸色越来越黑,越来越愤怒,枯黄的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暗红,攥紧刀柄的力道不断加重,有些轻微地颤抖,不知是因为怒火还是用力过度。
终于,老头猛地站起身,提起剑对准橘怀袖的心口,恶狠狠地捅了下来!
橘怀袖睁大了眼,誓要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然后他就看到老头突然左脚绊在了右脚上,整个人猛地栽下来,狠狠砸在他的肩上!
而后孤光自照的剑柄在橘怀袖的肩头划过,顺势拐着弯划开了老头的喉咙。
炸开的血喷溅了橘怀袖一脸,老头抽搐了几下,手脚猛地一蹬,像一条被拍死的鱼,甩了最后一尾巴,然后忽然软了下去。但他的脖子还在持续不断地喷着血,直把橘怀袖重新浇了个彻底,在两人身下汇聚成了蜿蜒的血流。
橘怀袖看着那道血流,又顺着血流看向不远处那口铁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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