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站在女皇的宫殿里了,倒是第一次如此地安静。
横跨了大半年的赌约走到了尽头,女皇靠在龙椅上,眉目间是掩不住的疲惫。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跳了又跳,才缓缓开口说道:“你当初……为什么赌朕一定会输?”
君仪垂眸,语气平静的陈述道:“臣在这朝堂中与各位大人共事多年,臣心里清楚朝中这些人有多少本事,又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似乎是觉得这句话说着有些不妥,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臣不是在指责谁,只是在说事实。”
女皇却没有放过他。
赌约的事被暂时搁在一边,她看着阶下这个人,疲惫的眼底深处却是隐藏不住的疑惑:“朕倒是想不明白另一件事。你入宫这么多年,从来都不是一个直言劝谏的人。怎么这一次,突然这般主动?”
君仪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是因为一封信。”
“信?”女皇蹙眉。
“陛下可还记得,臣早些年提过,出宫时曾偶遇一位云游的道长。”君仪抬眼看向主位的女皇:“臣与他相谈甚欢,只是那道长说时机未到,便云游去了。臣当初与陛下立下赌约时,并未想太多。但后来,臣出宫替陛下办事,收到了那位云游道长的来信。”
“信中说,他云游途中听闻叛乱之事,即刻动身赶赴边境,想要救人。可等他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方圆三十里,荒无人烟,遍地尸骸。他走过那片尸骸,只救下了一个还活着的孩子。”
话语没有再继续下去,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蔓延着一种莫名的沉重和悲凉。
君仪垂下目光,再次说道:“臣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臣能想象出来,那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象。”
女皇看着他,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这么说来,你三番四次地提这件事,就是为了这个?”
君仪点头。
“对,就这么简单。”他再次抬眼看向女皇:“其实臣看得出来。这么多年来,陛下对臣始终都留着一份心。可臣从来都没有想争的意思。臣的想法很简单,只是周围的人都不肯相信罢了。”
“比起臣的不争,他们似乎更疑惑,为什么有人有能力却不想争。”
女皇没有否认:“……是,朕也很疑惑。”
君仪坦然道:“其实这件事,臣也早就回答过陛下……争了怎么样?不争又怎么样?臣若是想争,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在朝堂上孤立无援,连上谏一份派兵求援的资格都求不来。”
“事到如今,臣也不得不再说一句实话。臣能有今天的位置,都是左相……不,该叫魏王了。”“臣今天的位置都是魏王一步步逼出来的。陛下也都看见了,臣这些年来并没有做什么,可魏王偏偏觉得臣要害他,三番四次地针对臣,臣只能自保……”
“……因为臣,不想无缘无故地死。”
话音落在在空旷的大殿里,女皇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良久,她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朕也确实是败给你了。升官的事,你不用担心。”
君仪连忙躬身:“陛下,臣并不是为了升官才——”
女皇抬起手,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你要清楚,是朕要升你的官。”
“宫中沉浮数年,以你的能力,不该只做一届散官。朕会重新慎重考虑这件事。”她挥了挥手,疲惫的说道:“你先下去吧。朕也想冷静冷静。”
“……遵旨。”
午后的日头正巧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池塘边的水面上泛着粼粼的碎光。
君仪靠在栏杆上,指尖捻着鱼食,一粒一粒地往下撒,动作有些机械,像是在做一件完全不需要动脑子的事。
池塘里的红鲤鱼左躲右闪,好不容易才避开了差点砸在脑门上的一粒鱼食。它从水里探出头来,看着岸上的人有些疑惑:“上仙,这都要升官了,您怎么反而不高兴了?”
低头看着水里硕大的红鲤鱼,君仪扯了扯嘴角叹气道:“因为这个官,不管是什么,咱们以后的日子都不会清闲了。”
“可这是好事啊!”红鲤鱼甩了甩尾巴,“上仙才进宫几年,官位就这么高了。再过几年,比那个总欺负您的那个……那个什么还高,看他还怎么嚣张!”它兴冲冲地说完,又忽然顿住了,歪着脑袋想了想,越想越觉得奇怪。
“不对啊,小妖觉得奇怪。上仙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官位一天比一天高呢?”
君仪挑了挑眉,眼底终于浮起一丝笑意:“嗯?你发现了。”
红鲤鱼用力点了点头。
抬手把最后一点鱼食撒进水里,君仪拍了拍手蹲下,凑近池塘故意卖了个关子:“那你猜猜,为什么?”
红鲤鱼急的在水里转了好几圈:“小妖就是猜不到才觉得奇怪。因为陷害被贬甚至死在宫里的人不计其数,小妖也不是没见过。可像上仙这样被陷害挤兑,官位不降反升的,小妖从来没见过!”
“……而且啊,还不是上仙主动要的,是陛下给的。上仙也不是有野心的人,陛下偏偏给您官做……”
君仪听着它絮絮叨叨地分析,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起身靠在栏杆上,带着几分肆意和慵懒。
“本君在这宫里说的确实都是实话,但这并不代表本君没有自己的心思。”他弯了弯嘴角,“本君只是正好利用了聪明人的想法罢了。”
“啊?您利用聪明人?”红鲤鱼张大了嘴,不小心突出一个泡泡。看着泡泡破裂,君仪点了点头道:“你听得没错。”
“所谓聪明人,就是觉得自己很聪明,知道自己很聪明,可以把所有事都做得很好,甚至可以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猜透,所有计划都安排的天衣无缝。这类人往往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们绝对不会相信一个人,他们只相信自己。”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可如果有一个人,明明可以跟他们一样把什么事都做好,甚至做的更优秀,却偏偏什么都不做,坦坦荡荡,说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任何心思和想法。聪明人起初不会相信,但一次一次验证下来,聪明人就会看不透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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