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那一场流言,到底算过去了。风波是平了,可钱晚柠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起先她以为是自己多心。胤禛待她一如既往:晨起替她拢一拢被角,出门前问一句“今日的药吃了没有”,夜里回来,哪怕再晚,也要到她屋里坐一坐。天热了,他吩咐人把她院里的冰块备足;她随口说一句想吃某样点心,第二日小厨房便有了。
在外人看来,什么都不缺。可她数得出来,他们说话的时候少了。
从前他在她屋里,会说朝上的一些事:哪位大臣的折子写得不像话,皇父今日在奏对上多问了哪一句,哪一桩差事办得糊涂。她听得懂,也接得上话,有时候还能说一句叫他笑出来的话。
如今他来了,多是坐着。喝半盏茶,问两句她的身子,然后便是静。
她几番欲言又止。
想问那日在书房里,他问“究竟说了什么”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疑了她;想问德妃那些话,他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想问“往后不要再有这样的事”那一句,到底是叮嘱,还是别的东西。
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回,看见他眼下那一点青,又咽回去了。
七月里,朝上的事一桩接一桩。
武举开考,各省乡试的考官陆续派定。胤禛这几日翻的都是名单和履历,一笔一笔地核,谁在哪一年中的,谁与谁同门,谁的座师与哪一家有旧。
“皇父点考官,点的不只是学问。”他有一回难得说了一句,“是人心。”
钱晚柠“嗯”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他却没有再说,只把册子合上了。
再往后是巴尔库尔驻军的粮草。那一处的军粮,从内地运过去,路上要耗掉多少,到了营里还剩多少,都要一笔一笔核。他常常算到深夜,纸上画满了数目。
准噶尔的动向也一日紧似一日。朝廷已经察觉,策妄阿拉布坦在图谋西藏。
那一夜钱晚柠端参汤进去,见他案上摊着一张极大的地图,手指落在西边一处,落得很久。
“王爷,汤要凉了。”
“放着吧。”他说,眼睛没有离开地图。
她把汤搁在案角,站了一会儿,退出来了。
从前这种时候,他会拉她过去,指着地图说“你看这里是哪儿”,或者说一句“这地方比我们整个直隶还大”。如今他只是“放着吧”。
八月,阅试武举,赐武进士。
再接着,是松潘提标兵鼓噪哗变。为首的数人就地正法,其余兵丁从宽,留营效力。川陕的军务文书,一日几趟地往来。年羹尧在四川调度松潘的边防,安抚番众,一面上奏,一面行事。
这消息是洪舟来回禀府中杂事时,顺口提起来的。
钱晚柠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松潘……”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离成都有多远?”
“回侧福晋,几百里山路,走起来要些日子。”洪舟道,“不过年大人调度得法,乱子已经按下去了。”
她点了点头,把针又提起来。
若是从前,她当晚会问胤禛:松潘离成都远不远,年家会不会受牵连,兵变的事要不要紧。她会问,他也答,答完了还要笑她“你倒比我还操心”。
那晚他回来得极晚。她坐在灯下等着,听见院门响,起身迎出去,看见他一身的风尘。
“还没睡?”他问。
“等王爷。”
他“嗯”了一声,进屋坐下。她替他解外袍,闻到一点墨和纸的气味。
“松潘的事……”她开了口,又停住。
“已经平了。”他道,“年羹尧办得还行。”
话到这里,本该往下说的。她却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再说。
秋杏那几日看出她不对劲,有一晚替她卸钗时,忍不住问:“姑娘,您这几日,怎么总是一个人坐着?”
“没什么。”
“您跟王爷……”秋杏说到一半,自己把话收了,“奴婢多嘴了。”
钱晚柠笑了笑:“去把灯挑亮些。”
九月,自热河启銮,奉皇太后返京。
车队一路南行,沿途阅视地方。她在车里掀帘看景,看田里的庄稼、道旁的驿舍、跪在路边的地方官。
来的时候是四月,那时她心里还揣着成都那份回奏,惴惴不安;回去的时候是九月,那份回奏早已落了地,她心里却换了一样东西搁着。
凭据和纸片一箱一箱地装在车上。各地传教士测绘的资料,都要送回京师汇总;蒙养斋还派了喇嘛往青藏去测绘地图。
有一日途中歇驾,胤禛难得同她一起站在坡上看远处的山。
“这一路走下来,皇父心里那张图,越来越大了。”他道。
“什么图?”
“山、河、路、关口、驿站。”他望着远处,“哪一处能驻兵,哪一处能运粮,哪一条路冬天走不通。都要画清楚。”
钱晚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有点远。不是他不肯说,是他心里装的东西,实在太大了。
回到京城那日,天已经凉了。
雍亲王府的门开在眼前,她下车的时候,脚下踩着熟悉的青砖,却有一点说不出的生。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草木还是那些草木,连门口那两株石榴都还在。
只是离开的五个月,行宫里的事,府里的事,她自己的事,都堆在一起,成了心里的东西。
十月,朝上的事更紧。
江南历年钱粮的积欠要清理,一笔一笔往上追。河工的善后要议,哪一段加高,哪一段改道,银从哪儿出。边地的驿站要安排,哪一处添马,哪一处添人。
而准噶尔窥伺西藏的警报,越来越密。
胤禛回京之后,比在行宫时更忙。从前在塞外,事虽多,好歹一日里还有几个时辰在自己屋里;回了京,六部、内阁、各处衙门,事事都要到。
他光顾后宅本就少,如今更少。
有时候她夜里转醒,觉出身侧有人,气息很轻;翌日天亮,人又走了。枕上还留着一点余温,被角被他掖得整齐。
有一回她数了数,整整半个月,两人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
见面的时候是有的。他回来,她迎出去,问“王爷用饭了没有”;他说“用过了”;她说“那妾身叫人备热水”;他说“不必,早些睡”。
就这些。
有一夜她醒得早,天还黑着,屋里只留一盏小灯。她侧过身看他的脸,瘦了,颧骨比从前明显,眼下那一道青,深得像画上去的。
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指尖到了半空,又收回来了。她怕吵醒他,也怕他醒了之后,只说一句“怎么还不睡”。
她忽然想起胤禵那日在假山后头说的话:他看重的,从来是权力。
从前她听了这话,心里只觉可笑。如今她在这样的深夜里,看着身边这个人瘦下去的脸,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不是她信了胤禵。是她忽然明白,这个人心里要装的东西太多,她只是其中一样。那样东西很重,可总有更重的东西压在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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