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南下,车马兼程。一路从北地官道行至闽地疆域,沿途风物悄然更迭,北方的阔野黄沙尽数褪去,入目皆是葱郁繁茂的榕树密林与层叠山地,水汽温润却裹挟着灾后荒芜的沉郁。
待到巍峨厚重的福州青石城墙映入眼帘,绵延数里的城垣巍峨肃穆,城门之下,早已肃立着三名闽地最高军政长官,携一众府衙属吏、披甲亲兵,整肃仪仗,静静等候钦差莅临。
三人站位分明,衣着神态迥异。
福建将军祖良璧一身镶黄旗正二品武官蟒袍,石青色锦缎面料绣着细密五爪行蟒,腰悬鎏金佩刀,甲胄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常年戍守海防、亲理地方疾苦,他面容刚毅方正,眉眼坦荡凛冽,无半分官场圆滑虚浮,周身尽是武将刚正赤诚、心系万民的风骨。
居中而立的闽浙总督范时崇,身着一品文官仙鹤补朝袍,月白锦缎绣云纹,仙鹤纹样雅致规整,鬓角微染霜色,面容温润儒雅,嘴角常年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身为范文程之孙、三朝老臣,他深谙官场进退、权衡之道,眉眼温和却藏着深沉算计,举手投足皆是滴水不漏的世家气度与官场老练。
立于末位的福建巡抚黄秉中,身着从二品锦鸡补服,衣料素雅规整,却始终微微躬身垂肩,姿态拘谨谦卑。他眼神飘忽不定,左右游离,时不时偷瞥身前两个人的神色,手足无措、指尖微捻袖口,一副畏上怯懦、优柔寡断、全无主见的模样,将夹缝官员的局促卑微展现得淋漓尽致。
御赐仪仗轿辇稳稳落定,青呢轿帘缓缓掀开。胤禛一袭常服玄色锦袍,衣身暗织云纹,低调华贵,连日赶路沾染的微尘丝毫掩不住他清冷矜贵的气场。他身姿挺拔伫立,深邃眼眸淡淡扫过阶下三人,目光沉静锐利,寥寥一瞥,便将三人的品性格局尽收眼底,心底已然有了初步评判。
祖良璧素来刚直不阿、一心为民,是闽地首个不惧担责、连夜递上密折,如实呈报旱情惨状的官员,从未刻意隐瞒灾情。此刻他心中牵挂数十万灾民,根本无暇周旋官场虚礼,不等范时崇开口寒暄,便大步上前,拱手躬身,声线厚重铿锵,字字恳切直白,无半分虚言粉饰:“王爷!闽地百日无雨,民怨四起,再无赈粮入境,恐生民变祸事!”
他语速急促,神色焦灼,字字句句皆是民间最真实的疾苦危局,全然不顾官场体面遮掩。
话音未落,范时崇即刻上前半步,笑意温雅,不动声色打断了祖良璧的直言进禀,姿态谦恭周全,刻意缓和紧绷的气氛:“祖将军久掌军务,性子素来刚直急躁,遇事不懂迂回。王爷千里跋涉、日夜兼程南下,一路风尘仆仆、身心俱疲,灾情琐事何必急于一时?”
他侧身抬手做出引路姿态,礼数周全,笑意得体:“下官早已命人收拾妥当城中驿馆,备下清淡适口的接风宴席、净室茶汤。王爷且先移步歇息洗漱、安顿身心,待休整完毕,我等三人再逐一细禀全境灾情、仓储账目,从容商议赈灾对策,方为稳妥。”
一旁的黄秉中依旧缄默伫立,不敢插一言半语,只是垂首躬身,时不时局促点头附和,眼底满是惴惴不安,全然一副唯上司马首是瞻、遇事不敢决断的怯懦模样。
短短片刻的碰面寒暄,胤禛心底已然通透彻亮。祖良璧刚正纯粹、一心为民,是赈灾最靠谱、最实心的助力;黄秉中勤勉细致、熟稔民政,却胆小畏上、毫无魄力,极易被地方豪强裹挟牵制;范时崇老谋深算、深谙自保之道,重仕途、善周旋、姑息乡绅贪弊,刻意粉饰太平,定然是此番赈灾大局中最难应对的阻碍。
胤禛不动声色,微微颔首示意范时崇引路。他心中已有定计,初入闽地,不宜即刻撕破脸面,正好借驿馆宴席之机,徐徐敲打二人,挫一挫他们刻意遮掩灾情、敷衍公务的锐气,摸清地方官场的暗流与弊病。
一行人顺着平整的城内官道向驿馆行进,沿途街巷整洁规整,商铺林立、门户大开,往来百姓衣着齐整、步履从容,全然不见半点灾年乱象。本该遍布饥民、流民拥堵的城门要道,此刻干净得过分、太平得诡异。
胤禛眸光微沉,心底冷意渐生。他心知肚明,这般太平景象绝非实情,定是范时崇提前下令,将所有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流民尽数驱逐至城外荒郊深山,刻意遮掩满目疮痍的灾情,只为在钦差面前粉饰自己的治下功绩。
他侧脸微转,借着行道榕树浓荫的遮挡,朝身侧贴身随行的洪舟递去一道隐晦冷冽的眼神。
洪舟跟随胤禛多年,最是通晓他的心思,瞬间领会其中深意。钱晚柠女扮男装、隐匿仆从队伍随行,是王爷唯一的软肋,如今闽地官场暗流涌动、官绅勾结、盗匪滋生、流民积怨,局势凶险莫测,一旦身份暴露,不仅她自身难保,更会成为朝堂对手攻讦胤禛的把柄。
他不敢耽搁,趁众人尽数簇拥胤禛前行、无人留意队尾的间隙,快步绕至后方,寻到一身粗布青衣、束发素面、刻意压低身形的钱晚柠,轻轻拉住她的衣袖,低声示意:“福晋随属下走。”
二人悄然脱离行进队伍,绕开正门仪仗,从驿馆僻静的后厨小门悄然入内。落脚安静的小院之后,洪舟敛去所有松弛,神色郑重肃穆,压低嗓音细细叮嘱,字字恳切:“年福晋,属下知晓您心系王爷身体,不顾路途遥远、前路艰险,执意随行照料。但闽地局势远比京城复杂,地方乡绅盘根错节,灾后盗匪四起、流民情绪躁动,处处皆是隐患。”
“接下来的日子,您便对外自称是王爷从行宫带来的厨子,安心守在这座小院与后厨之中,专一打理王爷的三餐膳食。万万不可踏出驿馆半步,更不能与地方官吏私下接触,务必藏好身份,不露半分破绽。属下已安排侍卫布防,日夜值守护您周全,您只需安稳静养,便是对王爷最大的助力。”
钱晚柠连日奔波,腿脚酸胀未消,面上尚带着淡淡的风尘倦色,却眼神澄澈坚定,轻轻颔首应声:“我都记下了,必定安分守己,绝不私自外出、贸然生事,不给王爷添任何麻烦。”
洪舟依旧放心不下,可王爷身边不可长时间缺人,即刻唤来两名身手矫健、行事沉稳的侍卫,沉声严令:“你二人寸步不离驻守小院后门,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打扰。院内之人是王爷专属膳食厨子,关乎王爷身子康健,若有半点差池,唯你二人是问!”
两名侍卫轰然领命,分立两侧、警惕值守。洪舟再三确认院落安稳,才快步离去,折返前厅侍奉胤禛。
此刻驿馆主厅之内,陈设雅致华贵,雕梁画栋、窗明几净,大圆桌上摆满闽地山海珍馐,摆盘精致、香气馥郁,皆是本地最名贵的食材,极尽奢华体面。厅中仅设四座主位,胤禛端坐正中上位,气场沉静威严,祖良璧、范时崇、黄秉中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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