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未理会二人,也未停歇休整,更衣后便带着祖良璧、洪舟一众随行官吏,出城踏勘灾情、走访村落。街头流民拖家带口、蹒跚流离,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老弱瘫倒路边,年少孩童嗷嗷待哺,随处可见饿殍卧地,触目惊心。一石米价飙至一两白银,寻常百姓倾尽家财也难购半粒口粮,只能啃食树皮草根苟延残喘。
胤禛心痛之余,又让祖良璧领他去核查地方粮仓存底,准备连夜着手梳理漕粮调度、流民安置、粥厂搭建诸事。他知道驿馆还有佳人等着他回去用膳、休息,可他肩头扛着数十万灾民的生计,步履匆匆,无半分闲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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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后厨是专为驻节官差供应膳食的地方,此刻案上筐篮满满当当,堆叠着时鲜蔬菜、肥嫩鸡鸭、鲜活河鱼,各类山菌干货、蜜饯鲜果整齐陈列,米面粮油充足囤积,干净崭新的陶锅瓷碗一应俱全。食材新鲜饱满、品类丰盛,半点不见饥荒之年的窘迫窘迫。
可钱晚柠知道,漳州、泉州数十村落良田龟裂、土块坚硬,田地荒芜寸草不生,河道干涸见底,百姓无粮可种、无水可饮。绝非虚言。
咫尺之隔,便是冰火两重天。墙外是万民流离、食不果腹的人间炼狱,墙内是食材充盈、衣食无忧的官驿安逸。这般刺眼的落差,让钱晚柠心头沉沉发堵,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她心底透亮,今日胤禛奔波整日,亲眼见证民间极致疾苦,又要周旋于各怀心思的地方官员之间,必定心力交瘁、郁结深重,断然没有胃口享用荤腥油腻的膳食。思虑至此,她摒弃了厚重食材,专挑清淡养胃、润燥解腻的食材,细心烹制几样适口小菜。
四道菜肴皆是精工细作、清淡雅致,最适合劳累体虚、心绪郁结之人食用:山泉嫩豆腐烩笋尖、菌茸芙蓉蒸蛋、清炒脆嫩芥蓝、竹荪冬瓜润汤。无重油重盐,无辛辣厚味,保留食材本味,温润清爽、极易消化。菜肴尽数出锅后,她又取驿馆新鲜雪梨、银耳、冰糖,慢火细炖一锅清润雪梨鲜果盅,润燥降火、舒缓疲惫,最后揉面烤制了两样软糯小点:牛乳山药软糕、百合清欢酥,口感绵密清甜,方便他夜半饥乏时垫补充饥。
随行仆从早已遵照吩咐,收拾出驿馆最清净雅致的主寝殿。屋内窗明几净,案几整洁,铺着素色锦缎软垫,烛台高挂,灯火通明,静谧又安稳。钱晚柠将四道热菜、甜汤、点心一一整齐摆放在案几之上,又细心盖上保温纱罩,锁住余温。做完这一切,她缓缓落座,右手轻轻托着腮,坐在窗前,静静等候胤禛归来。
窗外夜色渐浓,皓月悬空,清辉洒落庭院,树影婆娑。驿馆内外渐渐安静下来,唯有侍卫巡夜的脚步声断断续续。远处府衙方向,偶尔传来隐约的议事低语。时间缓缓流逝,案上菜肴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暖融融的烟火气慢慢消散,漫长的等候枯燥又乏味。
连日车马奔波,身心本就疲惫,此刻静坐无事,倦意层层翻涌,裹挟着她沉沉的睡意。钱晚柠伏在窗边案几上,眉眼微阖,原本只是稍作歇息,不知不觉间便坠入浅眠,呼吸绵长温顺,在寂静的夜色里安然静待归人。
不知过了几许,一阵微凉的夜风穿窗而入,拂动她鬓边碎发,紧接着一件带着风尘薄凉气息的宽大外袍,轻轻落在了她单薄的脊背之上。
温和的暖意骤然包裹周身,瞬间惊醒了浅眠的钱晚柠。她倏然抬眸,朦胧睡意尽数褪去,目光落在身前之人身上时,心头猛地一震,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
这是她追随胤禛许久,第一次见到如此狼狈憔悴、褪去所有矜贵锋芒的雍亲王。
往日里,他永远衣冠整洁、身姿挺拔,玄色常服规整肃穆,眉眼清冷矜贵,一举一动皆是天家皇子的沉稳气度,不染半分尘埃,不露半分疲色。可今夜归来的他,全然换了一番模样。
满头墨色鬓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额角、颈侧,额间布满细密汗珠。一身常穿的玄色锦袍斑驳不堪,衣摆、袖口、肩头沾满深浅不一的泥污尘土,层层污渍交错,在皎洁月光与摇曳烛火的映照下,明暗错落,狼狈不堪。
他眼底覆着浓重的青黑,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沉痛与寒心,周身萦绕着一层压抑死寂的低气压,仿佛将整座灾区的疾苦与沉重,都尽数扛在了一人肩头。
“四爷,你回来了。”钱晚柠连忙直起身,眼底满是疼惜,声音轻柔软糯,带着初醒的微哑,“菜都凉了,我即刻去后厨热一热,你快坐下歇歇。”
她刚要起身起身,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扣住。胤禛一言不发,未曾开口半句,只是微微俯身,将疲惫沉重的头颅,深深埋进了她温暖柔软的颈窝。
他宽厚的臂膀轻轻环住她的腰,力道克制隐忍,没有半分情欲,只剩极致的疲惫与无助。滚烫又微凉的呼吸喷洒在她细嫩的颈侧,带着风尘、泥土与淡淡的草木气息,将连日来强忍的压抑、愤懑与疲惫,悄然倾泻。
钱晚柠心头骤然一酸,鼻尖微微发胀。素来隐忍克制的胤禛,此刻卸下了所有威严、城府、伪装,露出了最脆弱真实的模样。他从不向任何人示弱诉苦,唯独在她面前,愿意展露真正的自己。
她一时无措,只能轻轻抬起手,一下下温柔地轻拍他的后背,动作轻柔舒缓,极尽安抚,柔声细语在寂静殿中缓缓响起:“四爷,没事的,晚柠陪着你。不管前路多难、世事多艰,我都会一直陪着你,不离不弃。”
温柔的慰藉如同涓涓暖流,缓缓抚平他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良久之后,紧绷的身形终于缓缓松弛,胤禛慢慢直起身,褪去了满身的脆弱,眼底沉重稍稍缓和,第一时间关切地看向她,嗓音沙哑干涩:“等了这么久,你自己可曾用膳?”
钱晚柠轻轻摇了摇头,眉眼温顺:“我一直在等爷,未曾独自进食。饭菜凉了,我热一热,四爷多少吃几口,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儿。”
二人并肩移步小灶,借着余温将菜肴、甜汤逐一蒸热,重新规整摆上案几。胤禛持筷落座,勉强夹取少许菜品慢慢下咽,每一口都食不知味,咀嚼缓慢,眼底始终萦绕着散不去的沉郁,全然没有半分进食的兴致。满目灾民疾苦、官场乱象,层层堵在他心头,让他根本无心饮食。
钱晚柠看在眼里,疼在心底,斟酌再三,轻声开口问询:“爷今日出城踏勘、对接官员,可是遇上了棘手的难事?”
胤禛放下手中竹筷,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瓷碗边缘,一声沉重的叹息落于殿中,语气满是愤懑与无奈:“今日亲赴各村踏勘,满目疮痍,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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