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车马到达衙门大门口时,正好赶上几个凶神恶煞的武生挥舞着长棒,泄愤似地往那些瘦弱的饥民身上打。他们身后,是幸灾乐祸的官吏,百姓们哭天抢地的声音竟然引不起他们一丁点的同情。
没人性的东西。娄庄姬暗骂。
“都给本宫住手!”
她大呵一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官吏们一下子面白如纸,直挺挺地跪下。而那些武生似乎沉湎于暴力了,并没有停手。
娄庄姬对侍卫们说:
“把那些打人的人的手臂全部给我卸下来。”
侍卫们领命。
那些武生突然感到自己在半空中的手臂被人从后面死死拽住,挥不下来,正准备回头大骂。却没想到一眨眼的工夫,肩膀突然轻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痛。他们哇哇大叫起来,哭爹喊娘。百姓们抬起头看到这血淋淋的一幕,全身发抖。
他们望向前方。娄庄姬衣着华丽,面露凶光,恶狠狠地瞪着他们身后冒汗的官员们。
“你们等着。他们掉的是手臂,你们这些人掉的是脑袋!”
说罢,她径直闯入了衙门大堂。侍卫们领着那些伤痕累累的百姓,跟在后面。那些官员望着在地下呻吟的打手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直到寒光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才腿发软地挪进了衙门,被扔到了狱里。
第二天,昨晚发生的血腥很快就传遍了街头巷尾,百姓们都在议论此事。从周边几个县涌入京城的百姓被太后下旨放进城来,和京师衙门的事儿一起,交给刑部统一审理。
她派人给皇甫澍传话,调查这些案子,一定不能手软,要选最刚正、最得力的人,决不能使百姓受了冤屈。
此事牵连甚多,一查下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栽倒一大片在京官员。皇甫澍思虑再三,回复到,他将和丞相狄平亲自审讯处罚。
第一场案是在京师衙门就地审讯的。由狄平主审。娄庄姬在庭后放置一面屏风,嘱咐不要告诉他,自己隐秘地旁听断案的全程。
从狄平一开口,她就知道事情不妙。
他问百姓们:
“是谁指使你们上京报案的啊?”
“为什么其他人收成好,你们不好呢?”
“交税把家底掏空了?怎么可能,你们不是有壮丁吗。那个时候,不知道服兵役可以免税吗?”
他问那些官员们:
“你们的手下,死了几个人?”
“这些人报官,有案卷记录吗?有走正常流程吗?没有啊。”
“什么?他们还敢上街拦太后的车马,真是胆大包天。”
真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的偏心。娄庄姬越听越恼火,第一次审案结束后,就派人告诉皇甫澍,狄平肯定也没少受官员们的贿赂,让他继续审下去,黑的都得变成白的,必将激起下一波民愤。要么换人,要么场场都由皇帝亲自上阵。
皇甫澍又换了几个人,但不是被贿赂刻意偏袒,就是胆子小,隔靴搔痒不敢往下审。几天下来,只有皇甫澍那儿有一点进展,把几个京官下了狱,革职查抄。
娄庄姬差点儿就准备自己上了。但没等她气消,噩耗传来,娄太公驾鹤西去了。
她呆滞半晌,强忍着眼泪离开衙门,回去奔丧。
娄府已经挂上了白布白幡,请来了做法事的傩巫、超度的僧人,不知疲倦地咏唱着神秘的叹词,祈求死者安息,早日轮回转世。不小的府邸,被这些人和守在那里哭丧的宾客填满,连风都吹不进来。
娄庄姬从两位兄长的眼中看到了真诚的悲伤。三兄妹手牵着手,簇在一起抱头痛哭。即便有些不睦,在这种世间至痛的场景下,血脉之间的联系战胜了一切。
“我没有来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她哽咽。
“父亲临终前问了您。听说您在审案,忙得不可开交,就说,好孩子,我没有什么遗憾了。然后就与世长辞了。”大哥眼圈通红,说道。
娄庄姬看向大哥二哥,他们的眼中的悲痛是干净的,没有埋怨。她知道,父亲合眼前,也不会有埋怨。
“天邪!”她哀嚎道。
皇甫澍自作主张给娄太公追封了国公的爵位,两个哥哥已经接旨领命了。葬礼自然是要风光大办,排场不下于当年柳太后,满城银花,铺天盖地,城中春天满树的梨花都不及它纷纷扬扬。
晟王赠送的梓宫用上了。抬出来时,宾客们看着光泽瑰丽的木板,都啧啧称奇,晟王哭肿了眼的脸上也露出得意的色彩。
娄庄姬又一次走进了父亲的房间,物是人非,幔帐之下已经覆盖了一层白布。日光透过窗棂,变得暗淡朦胧,在灰色的地砖上留下一个昏黄的光晕。
她命人把书架上的书籍小心地包装好,送往上阳宫。父亲把爵位和家产留给了两位兄长,把一生的心血和志向留给了她。这份遗产对她来说,过于沉重,使得她现在有点喘不过气,有点憋闷。
父亲让她找到一个人续写。可她遍寻头脑,看不到一个合适的人。
娄太公无意于朝堂争端,不求荣华富贵,也不参与党争。他只是沉默,写书,记下当下发生的伟大或荒诞的一切。
能接续他的遗志的人,也须得这样冷眼旁观,这样尖锐、冷静。
她不免想到在审的案子。满朝文武,竟选不出来一人不与他人勾结,洁身自好,一心为民。那他们每年耗在科举、太学、翰林院上的投入都打水漂了吗?到最后,还要靠皇帝事必躬亲,真是荒谬。
但,她突然一怔,还有一个人,或许有希望。
她问莲蕴:
“罪犯卢异出狱否?现在何处?”
“遵从您的懿旨,已经放出来了。现在居住在一个士兵家里。我们派了人看守。”
娄庄姬点头,道:“好。即刻摆驾回宫,带他去见我。”
莲蕴惊讶道:“娘娘,您不为国公守灵吗?”
“现在朝中事务繁杂,本宫脱不开身。官员有夺情,本宫现在也不得不夺情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床榻。
“父亲会理解的。”
娄庄姬这次回宫的车队收敛了声势,伪装成商户的队伍,闷声从侧门进宫。
卢异早就等在上阳宫了。他书生打扮,靛蓝色的宽袍,米白色的襕衫,发髻松散。洗干净后,一张俊脸写满了厌倦,斜睨着宫中华美的陈设。
娄庄姬一进门,看到他年轻又相貌不凡,跟自己的想象差距很大,吃了一惊。她满心以为这人的长相会跟他的言语一样刁钻尖刻,却没想到是个翩翩公子。
她又看到他瘪着嘴的表情,笑道:
“卢先生,我这上阳宫没有你想的那么漂亮吧?”
卢异扭头,看见一个披麻戴孝、不施粉黛的美貌女子,也吓了一跳。转念一想,太后近日丧父,正在丧期,一身缟素也合理。
他作揖,道:
“太后不要取笑,皇宫自然是瑶池仙宫,小民今日是大开眼界了。”
娄庄姬赐座,赐茶。
“先生不知,皇宫此前还要更加漂亮,现在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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