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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赌坊的瓜

小说:

堕仙后的养徒日常

作者:

海盐鱼丸

分类:

穿越架空

天芜宗的夜比天芜谷底要静得多,没有赌城彻夜不息的喧嚣,没有魔气翻涌的暗涌,只有山风穿过竹林的轻响,和远处殿角铜铃偶尔一声轻晃。陈杬祝从传送阵出来时,天边已经浮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她一路避开巡逻的弟子,没有回自己的居所,而是径直往后山那片空旷的草坪走去。

那里有一架老旧的秋千,是当年她刚上天芜宗时,蛊凝亲手为她搭的。绳索是千年古藤所制,坚韧而温润,坐板是整块浅色云木,坐上去微凉,却让人心里安稳。从前她总爱拉着蛊凝在这里晃荡,笑闹声能飘遍整座后山,可今夜,她只觉得浑身疲惫,连抬脚都觉得沉重。

她轻轻坐上秋千,没有用力荡开,只是任由双腿微微垂着,脚尖点地,让秋千极轻极缓地晃动。衣摆上还残留着一丝谷底的晨露与烟火气,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至尊楼里那碗莲子羹的甜香,耳边还回荡着蛊楉安最后那声沙哑破碎的哽咽。一闭上眼,就是青年趴在桌案上微微颤抖的肩背,是他眼底熄灭的光,是他攥紧的拳,是他强忍了四年终于崩裂的坚强。

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

她从十七岁那年跟着蛊凝第一次踏入天芜谷底,第一次见到那个还带着少年气的蛊楉安,心就悄悄动了。那时他刚接手赌城不久,眉眼间还有未脱的青涩,明明怕得厉害,却还是强装镇定,站在蛊凝面前,认认真真地说会守好这座城,等她回来。那一眼,那个倔强又孤单的身影,就这么扎进了她心底,一住,就是整整四年。

这四年里,她成了蛊凝与蛊楉安之间唯一的信使,一次次往返天芜宗与天芜谷底,看着他从青涩少年长成沉稳清峻的城主,看着他一点点被魔气侵蚀,看着他日复一日坐在九层天字座上,握着那块刻满“凝”字的木牌,枯等一封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信。她心疼,她难过,她酸涩,可她什么都不能说。她只能以朋友、以姐姐的身份,给他带一点天芜宗的蜜糕,做一碗和蛊凝味道相似的莲子羹,在他强撑的时候,陪他坐一会儿,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不敢表露半分心意。

她怕打乱蛊凝的安排,怕让蛊楉安为难,怕连这唯一能靠近他的身份,都失去。

直到昨夜,她亲眼看着他所有的期盼被打碎,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灭,看着他压抑四年的委屈终于决堤,她再也忍不下去了。那句藏了四年的“我喜欢你”,终于冲破所有顾虑,脱口而出。她说完之后,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沉——她知道自己趁虚而入,知道他此刻满心都是蛊凝,可她别无选择,她不能再看着他一个人熬下去,不能看着他把自己困死在那场没有归期的等待里。

风轻轻吹过,带起她额前的碎发,凉意落在脸颊,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红了眼眶。她慌忙抬手抹了抹眼角,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尤其是蛊凝。

“杬祝。”

一声温柔清浅的呼唤,从身后缓缓传来,轻得像风,却让陈杬祝浑身一僵。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蛊凝的脚步声很轻,一步步走近,停在秋千旁。陈杬祝没有回头,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交握在膝头的手,指尖微微蜷缩,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她怕一开口,声音就会泄露所有的情绪,怕蛊凝一眼就看穿她心底藏了整整四年的秘密。

蛊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垂落的长发遮住大半张脸,看着那身浅碧色的衣裙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千年时光里,她见过太多悲欢离合,太懂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翻涌心绪,从陈杬祝从谷底回来那一刻起,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往日里活泼爱笑的人,此刻满身都是沉郁与疲惫,像压了千斤重担。

许久,蛊凝才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天还没亮,风凉,也不多披一件衣裳。”

陈杬祝抿了抿唇,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故作轻松地晃了晃秋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睡不着,出来吹吹风,后山清净,待着舒服。”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两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微微发颤。

蛊凝轻轻叹了口气,在她身旁的石台上坐下,目光落在远处朦胧的山影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关切:“你从谷底回来,就一直心神不宁。是……楉安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提到蛊楉安,陈杬祝的心猛地一抽,再也绷不住。

她握着秋千藤索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细微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情绪。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随时都会落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山林间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蛊凝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陪着,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给她足够的时间,等她愿意开口。

终于,陈杬祝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渐渐亮起来的微光,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凝凝,我跟他说了。”

“跟谁?”蛊凝轻声问。

“蛊楉安。”

陈杬祝闭上眼,一滴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我告诉他,你和秋水在一起了。”

她顿了顿,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自己的心:“我看着他听完之后,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木牌掉在桌上,眼底的光一下子就灭了,连呼吸都停了。他才二十一岁啊,凝凝,他才二十一岁……他等了你四年,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一岁,忍着魔气噬体的疼,守着一座空城,每天刻着你的名字,等你的消息,等你回去。”

“我看着他疼,看着他强撑,看着他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只能趴在桌案上压抑地发抖,我心里……我心里真的好疼。”

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裙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她不再掩饰,不再强装坚强,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哽咽与委屈:“所有人都怕他,敬他,仰仗他,觉得他是天芜谷底的城主,无所不能,可没有人知道,他夜里疼得睡不着,没有人知道他一个人坐在九层天字座上,有多孤单。”

蛊凝的眼底也微微泛湿,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我知道,杬祝,我都知道。我不是不心疼他,只是我给不了他想要的,与其拖着,让他一直等下去,不如早点让他死心,让他有机会开始自己的日子。”

“我知道你是为他好。”陈杬祝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看向蛊凝,“我都懂,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秋水那么好,那么赤诚,他从小跟着你,依赖你,喜欢你,你和他在一起,是理所应当的,我为你开心,真心的。”

“可是凝凝……”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勇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在清晨的风里格外坚定。

“我喜欢他。”

“我喜欢蛊楉安。”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四年的巨石,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发软,靠在秋千的藤索上,眼泪落得更凶。

她看着蛊凝,没有闪躲,没有掩饰,把藏了四年的心事,完完整整地摊开在自己最信任的人面前。

“从四年前,我第一次跟着你去天芜谷底,第一次见到那个十七岁、强装坚强送你离开的少年开始,我就喜欢他了。”

“这四年,我一次次去谷底,不是只为了给你传信,我是想去看看他,看看他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魔气伤到,有没有……稍微开心一点。”

“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得沉默,一点点把自己封闭起来,我守着他,陪着他,心疼他。我不敢说,我怕你觉得我不懂事,怕他觉得我烦,怕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我想着,只要能看着他好好的,只要能偶尔给他带点吃的,陪他说说话,我就满足了,我可以一辈子都不说。”

“可是昨夜,我看着他那样,我真的忍不下去了。我不能再看着他一个人熬,不能再看着他把心吊死在一段没有结果的念想里。我告诉他,我喜欢他,不是姐姐对弟弟的喜欢,不是朋友的喜欢,是想陪着他,护着他,想和他过一辈子的喜欢。”

“我知道我不该在那个时候说,我知道他现在心里全是你,我知道他可能根本不会接受我,可我没有办法。我只想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乎他,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疼他,还有我,陈杬祝,我喜欢他,我愿意陪着他,我愿意等他,等他放下,等他回头,等他愿意看我一眼。”

“我不逼他,不催他,不勉强他,我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好。哪怕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哪怕他永远都不会喜欢我,我也想守着他,不让他再一个人扛,不让他再一个人疼,不让他再一个人守着那座空荡荡的至尊楼。”

陈杬祝越说,声音越哑,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她趴在膝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了四年的暗恋、委屈、心疼、忐忑,在这一刻,全部宣泄而出。

蛊凝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她轻轻将人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温和而坚定:“我知道,杬祝,我都知道。”

“我早就看出来了,看你每次去谷底前都精心准备,看你回来时总会提起他,看你说起他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担心。我只是没说,我在等你自己愿意告诉我。”

“你没有错,一点都没有错。你勇敢,温柔,专情,你值得被好好对待。楉安那孩子,也值得有人这样真心实意地疼他。你们两个,都是孤单了太久的人。”

“我不拦着你,更不会怪你。相反,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高兴他终于不用再一个人,高兴你终于敢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楉安现在只是一时放不下,他需要时间。你愿意等,就慢慢等,我陪着你,天芜宗所有人,都陪着你。”

陈杬祝靠在蛊凝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山风轻轻吹过,秋千微微晃动,天边的晨光渐渐铺洒开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她终于把藏了四年的心意说了出来,对着自己最信任的人,对着这段漫长而隐忍的暗恋。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蛊楉安会不会回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个答案。

但她不再害怕,不再孤单。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个人默默守护,她的心意,有人懂,有人支持,有人祝福。

而远在天芜谷底的那个青年,也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人,守着一座没有归期的城。

晨光渐亮,驱散了夜的寒凉。

后山的秋千上,浅碧色的身影依偎在素白的怀抱里,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轻轻的抽噎。

天芜宗的晨光已经漫过了后山的竹林,将整片草地都染成了温软的浅金色,陈杬祝靠在蛊凝怀里,哭声渐渐收了下去,只剩下偶尔的轻颤和鼻尖的酸涩,她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把浅碧色的衣袖都蹭得湿了一片,眼眶依旧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看起来可怜又委屈。蛊凝轻轻拍着她的背,指尖温柔地拂去她脸颊残留的泪滴,动作里满是千年不变的纵容与疼惜,她看着陈杬祝这副模样,心底轻叹,这孩子把心事藏了四年,憋得太苦了,如今说出来,反倒松快了。

陈杬祝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沙哑,她抬眼看向蛊凝,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忐忑,生怕眼前这个最亲近的人会反对自己的心意,会觉得她趁人之危,会觉得她不顾及多年的情分。可蛊凝的眼神始终温和,没有半分责备,没有半分疏离,只有全然的理解与心疼,这让陈杬祝悬了四年的心,终于轻轻落了地。她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低着头,绞着自己的衣袖,像个做错事等待批评的孩子。

蛊凝看着她这副局促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好了,哭也哭够了,心事也说开了,别再闷着自己了。先跟我回前殿吃饭,天芜宗厨房今早刚蒸了你爱吃的桂花糕,炖了清甜的银耳羹,还有你喜欢的蜜酿酥点,都是热乎的,再不吃就要凉了。”

陈杬祝愣了一下,没想到蛊凝会突然说起吃饭的事,她原本以为,蛊凝会再多安慰她几句,会再多问几句关于蛊楉安的事,却不想对方直接转了话题,温柔得让她心头一暖。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好……”

蛊凝扶着她从秋千上站起身,陈杬祝坐了太久,腿微微有些发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蛊凝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稳稳地将她护在身边。两人并肩走在竹林间的小径上,晨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她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山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吹散了陈杬祝心底大半的沉郁。她侧头看着身边从容淡然的蛊凝,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忐忑,都是多余的,这个人永远都懂她,永远都站在她这边。

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反而满是安心的静谧。走到前殿的膳堂,厨房里的弟子早已备好膳食,热气腾腾的饭菜摆了满满一桌,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欲微动。陈杬祝原本没什么胃口,可看着满桌都是自己爱吃的东西,又看着蛊凝温柔地为她布菜,将桂花糕夹到她碗里,将银耳羹盛到她面前,心底的酸涩渐渐被暖意取代,她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虽然吃得不多,却也安安稳稳地用了半盏茶的功夫。

蛊凝看着她吃下东西,才微微放下心,自己也简单用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她抬手擦了擦唇角,看向坐在对面,依旧眼眶微红的陈杬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吃完了,我们就出发,去谷底,去赌城。”

陈杬祝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蛊凝,眼底满是震惊与慌乱,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现在就去?凝凝,你……你不是刚和秋水定下来吗?不用陪着他吗?而且楉安他……他昨夜才刚经历那样的事,我现在过去,会不会太唐突了?会不会让他觉得我在逼他?”

她越说越慌,语速越来越快,心底的忐忑再次翻涌上来。昨夜她才向蛊楉安坦白心意,看着他崩溃失态,如今不过隔了几个时辰,她就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她怕看到他尴尬的眼神,怕看到他疏离的态度,怕看到他因为自己的出现,再次想起那些让他痛苦的事。

蛊凝看着她慌乱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按住她紧绷的肩膀,目光沉稳而认真:“我让你跟我去,不是要逼他,也不是要让你立刻去讨一个答案,而是要让你看看,看看我这个弟弟,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只看到了他等我的隐忍,看到了他忍着魔气的痛苦,看到了他趴在桌案上崩溃的脆弱,可你没有见过他作为天芜谷底城主的模样,没有见过他掌控这座赌城时的疯,他的狠,他的冷,他藏在沉稳清峻之下,连我都觉得陌生的一面。”

“陈杬祝,你喜欢的是那个等我的少年城主,可你要接受的,是天芜谷底真正的蛊楉安,是手握整座赌城生死,让所有赌徒闻风丧胆的楉安城主。你要想清楚,你要等的人,从来都不只是那个会乖乖坐在九层天字座上刻木牌的孩子,他还有另一面,一面锋利,一面冷硬,一面带着少年人的偏执,一面带着城主的狠绝。”

“我带你去,就是让你亲眼看一看,看完之后,你再决定,你还要不要继续喜欢他,还要不要继续等他。”

蛊凝的话,像一记重锤,轻轻敲在陈杬祝的心上。她怔怔地看着蛊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一直都知道,蛊楉安是天芜谷底的城主,是这座混乱赌城的掌控者,可在她心里,他始终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是那个会孤单,会委屈,会默默等待的孩子,她从未真正去想过,他执掌这座鱼龙混杂的赌城,究竟是一副怎样的模样。

她的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忐忑,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她想看见完整的蛊楉安,不管是温柔的,脆弱的,还是狠绝的,冷硬的,她都想看见。因为那才是真正的他,是她喜欢了四年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光芒,她看着蛊凝,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无比坚定:“好,我跟你去。不管他是什么样子,我都想看看,看完之后,我依旧会等他,这份心意,不会变。”

蛊凝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拉起她的手,径直朝着膳堂外的传送阵走去。天芜宗通往天芜谷底的传送阵,向来只为蛊凝一人开放,如今带着陈杬祝踏入,阵眼亮起淡青色的光芒,光芒流转间,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阵淡淡的灵力波动。

不过瞬息之间,两人便从天芜宗的清净山门,落到了天芜谷底的热闹地界。刚落地,喧嚣嘈杂的声音便扑面而来,与天芜宗的静谧截然不同,这里人声鼎沸,吆喝声、骰子碰撞声、筹码敲击声、赌徒的欢呼声与哀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汹涌的热浪,裹着潮湿的暖意,直冲耳畔。

天芜谷底终年不见大雪,气候温润,街道上永远人来人往,赌坊、酒楼、客栈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脂粉香、还有淡淡的烟火气,鱼龙混杂,却又有着独属于这座赌城的鲜活与混乱。街道两旁的建筑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却又藏着无数看不见的凶险与算计,这里是胜者的天堂,是败者的地狱,而一切的规则,都由至尊楼的那位年轻城主制定。

陈杬祝不是第一次来天芜谷底,可每一次来,都会被这里的喧嚣与热闹震得微微失神。以往她来,都是直奔至尊楼九层,去见那个坐在暖玉桌案后的青年,从未真正走进过赌城最核心、最混乱的赌坊,从未见过蛊楉安在赌坊之中的模样。此刻被蛊凝牵着手,走在拥挤的街道上,看着身边形形色色的人,有衣着华贵的富商,有面露凶光的莽汉,有眼神狡黠的混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欲望与贪婪,她的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丝紧张,紧紧攥住了蛊凝的手。

蛊凝感受到她的紧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而后带着她,径直朝着街道中央那座最大、最奢华、也最热闹的赌坊走去。这座赌坊是整座赌城的核心,名为“无双赌坊”,是蛊楉安亲手建立的,也是他平日里最常待的地方之一,这里不分昼夜,永远灯火通明,永远人声鼎沸,是天芜谷底最具代表性的地方。

还未走近,就听见赌坊里传来更大的喧嚣声,骰子在瓷碗里转动的声音清脆刺耳,赌徒们的叫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蛊凝带着陈杬祝拨开人群,缓缓走入赌坊内部,一踏入其中,陈杬祝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睁大了眼睛。

赌坊内部极大,宽敞无比,地面铺着光滑的黑曜石,映着头顶高悬的琉璃灯,灯火璀璨,亮如白昼。数十张赌桌整齐排列,每张赌桌前都围满了密密麻麻的赌徒,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攥着筹码满脸通红地嘶吼,有人垂头丧气地瘫坐在地上,有人眼冒绿光地盯着赌桌上的骰子,气氛狂热而混乱。

而在赌坊最中央的位置,搭建着一座极高的白玉高台,高台宽阔,铺着暗红色的绒毯,显得威严而冷硬。高台上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张宽大的墨玉座椅,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蛊楉安。

陈杬祝的目光,在看到高台上那个人的瞬间,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依旧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玄色锦袍,锦袍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领口与袖口收紧,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瘦,却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凌厉气场。他没有坐在至尊楼九层的暖玉椅上,而是慵懒地靠在墨玉座椅里,坐姿随意,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晨光从赌坊的窗棂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分明。他的眉眼清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褪去了昨夜的脆弱与茫然,此刻的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像一块寒冰,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利与偏执,还有一股藏不住的、近乎疯狂的冷硬。

他不再是那个会趴在桌案上压抑哭泣的青年,不再是那个会握着木牌轻声等待的少年,此刻的他,是天芜谷底的城主,是这座赌城的王,是掌控所有人生死的主宰。

陈杬祝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高台上的蛊楉安,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这般冷冽,这般狠绝,这般带着少年味的疯癫,与昨夜那个脆弱无助的人,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赌坊下方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打断了陈杬祝的思绪。

只见一张赌桌前,一个满脸横肉、衣着邋遢的赌徒猛地推翻了面前的筹码,瞪大了眼睛,满嘴酒气地嘶吼着:“不算!这局不算!你们出千!老子根本没输!想让老子给钱?门都没有!”

他输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还欠了赌坊一大笔银子,此刻输红了眼,干脆耍起赖来,伸手就要去抢赌桌上剩下的筹码,身边的护卫立刻上前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他仗着自己有几分蛮力,在赌桌前撒泼打滚,嘴里骂骂咧咧,引得周围的赌徒纷纷侧目,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护卫们不敢擅自做主,只能抬头看向高台上的蛊楉安,等待城主的指令。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渐渐低了下去,原本喧嚣的赌坊,瞬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白玉高台上的那位年轻城主。

陈杬祝也紧紧盯着蛊楉安,手心微微出汗,她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理这个耍赖的赌徒。

只见高台上的蛊楉安,缓缓直起了身子,原本慵懒靠在座椅里的姿态,变得挺直而冷硬。他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撒泼的赌徒,眼神淡漠,没有丝毫情绪,仿佛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下一秒,他开口了。

那声音,清冽,干净,带着极重的少年味,像是未经风霜的少年郎,清脆悦耳,可内容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赌坊的每一个角落:“要赖账?”

简简单单三个字,少年音十足,没有丝毫怒吼,没有丝毫凶狠,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让整个赌坊的温度都瞬间降了好几度。

那个耍赖的赌徒,原本还在撒泼,听到这声音,身体猛地一僵,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灭了大半,他抬头看向高台上的蛊楉安,腿肚子忍不住打颤,却还是强装镇定地梗着脖子:“我……我没赖账!是你们出千!”

蛊楉安微微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讽,少年般清澈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在人心上:“那就把命留下来。”

“那就把命留下来。”

七个字,少年味很重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在赌坊里,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陈杬祝瞬间僵在原地,睁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惊讶。

她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蛊楉安,心脏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从未想过,那个会在她面前露出脆弱,会轻声喊她杬祝姐姐的青年,会用这样干净清澈的少年音,说出如此狠绝冰冷的话。赖账,便要留命,这是何等的霸道,何等的疯癫,何等的不留余地。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夜至尊楼九层的画面,那个趴在桌案上颤抖哭泣的青年,那个眼底满是茫然与痛苦的青年,与此刻高台上冷绝狠厉的城主,不断重叠,又不断分离,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在她心底冲撞,让她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知道蛊楉安是城主,知道这座赌城规矩森严,可她从未想过,他的手段会如此凌厉,如此狠辣,如此带着少年人的偏执与疯狂。

而赌坊里的赌徒们,在听到这句话后,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纷纷低下头,窃窃私语起来,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声议论着,语气里满是习以为常,还有一丝对这位年轻城主的敬畏与打趣。

“又来了又来了,城主还是这脾气,少年音说着最狠的话,每次都吓我一跳。”

“可不是嘛,咱们城主看着清俊年轻,手段可是比谁都硬,赖账?在无双赌坊赖账,可不就是要留命嘛。”

“谁让这蠢货不长眼,敢在城主眼皮子底下耍赖,活腻歪了罢了。”

“城主年纪轻轻,把这谷底管得服服帖帖,也就是声音嫩了点,不然谁不怕他。”

“你可小声点,别被城主听见了,小心连你一起收拾。”

“怕什么,城主心里有数,只收拾赖账的,咱们安分赌钱,城主从来不为难人。”

议论声很低,却清晰地传入陈杬祝的耳中。她这才明白,原来这就是蛊楉安的日常,原来这就是他掌控赌城的方式,用最少年的声音,行最狠绝的规则,看似疯癫冷硬,却又分寸分明,只惩恶人,不扰安分之人。

那个耍赖的赌徒,此刻早已吓得面无血色,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他不停地磕头,额头磕在黑曜石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嘴里不停地求饶:“城主饶命!城主饶命!小的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还钱!小的砸锅卖铁也还钱!求城主饶过小的一命!”

蛊楉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没有丝毫怜悯,少年音依旧清澈,却没有半分温度:“晚了。”

话音落下,他轻轻抬了抬手,打了一个极淡的手势。

两侧立刻冲上来四名黑衣护卫,动作利落,二话不说,架起那个瘫软的赌徒,就朝着赌坊外拖去。赌徒的哀嚎声、求饶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喧嚣的街道尽头,再也没有了声响。

整个过程,蛊楉安始终坐在高台上,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仿佛刚才下令取走一条人命的人,不是他。

赌坊里的喧嚣,很快又恢复了如初,骰子碰撞声、筹码敲击声、赌徒的叫喊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的人命案,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没有人在意,没有人惊慌,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因为他们都知道,在天芜谷底,在无双赌坊,蛊楉安的话,就是天命,就是规则,违抗者,死。

陈杬祝站在人群中,浑身僵硬,久久无法回神。她看着高台上那个玄色锦袍的青年,看着他重新慵懒地靠回墨玉座椅里,看着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动作随意,却带着掌控一切的气场,少年清俊的眉眼间,没有丝毫波澜,冷得像冰,又疯得耀眼。

她的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昨夜那个脆弱、孤单、需要人疼的青年,与此刻这个狠绝、冷硬、掌控生死的城主,在她眼前不断交织,形成了一个完整而真实的蛊楉安。

他不是只有一面。

他会等,会痛,会哭,会把喜欢藏在木牌里,藏在四年的等待里,会在在意的人面前,卸下所有坚强,露出最柔软的脆弱。

可他也是天芜谷底的城主,是这座混乱赌城的主宰,他必须狠,必须冷,必须疯,必须用最硬的手段,守住这座城,守住他该守的一切。

他的少年音,是他未曾褪去的青涩,是他心底藏着的柔软;他的狠绝话语,是他不得不扛起的责任,是他保护自己的铠甲。

陈杬祝看着高台上的他,眼眶再次微微泛红,可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心疼。

她心疼这个才二十一岁的青年,白天要以这般冷硬疯癫的模样,掌控整座赌城,面对无数豺狼虎豹,夜里却要独自回到九层天字座,忍着魔气噬体的痛,守着一段没有归期的等待,藏着所有的脆弱与孤单。

他从来都不是无所不能的城主,他只是一个被迫长大的孩子,用少年的肩膀,扛起了整座谷底的重量,用最锋利的外壳,包裹着最柔软的心。

蛊凝站在她的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化为深沉的心疼与坚定,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现在,你看到了。这就是我的弟弟,他的软,他的痛,他的疯,他的狠,都是真的。”

陈杬祝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紧紧锁在高台上的蛊楉安身上,声音轻轻的,却无比坚定,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看到了,凝凝。”

“我喜欢的,从来都不只是那个会等我的少年,而是完整的他。不管是脆弱的他,还是狠绝的他,不管是温柔的他,还是疯癫的他,都是蛊楉安,都是我喜欢了四年,想要守护一辈子的人。”

“他的疯,是他的铠甲;他的软,是他的本心。我不会怕,更不会退缩,我会陪着他,等他卸下所有的铠甲,等他愿意把柔软,也分给我一半。”

蛊凝看着她眼底的坚定,轻轻笑了,不再说话,只是陪着她,站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高台上那个年轻的城主。

高台上的蛊楉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陈杬祝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

他眼底的冷硬与淡漠,微微一颤。

少年清俊的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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