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顶灯在灰蓝色的都灵天空下闪烁,把落叶堆和围观人群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阿斯泰尔坐在花坛边缘的石沿上,左边膝盖的裤子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幸好没出血。
老太太已经被家人接走,临走前硬往他手里塞了一包没拆封的杏仁饼干,用意大利语说了至少七遍“感谢圣母”。
因扎吉蹲在他面前,歪着脑袋打量那个破洞,表情像是考古学家在观察一块刚出土的陶片。
“你这个落地角度不对,”他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你稍微往左偏一点点,他肩膀会先着地,你就不会擦到膝盖了。”
“你怎么知道?”阿斯泰尔问。
“我在场上被人从背后铲倒过三百多次,”因扎吉站起身拍了拍手,羽绒马甲窸窣作响,“这是职业病。”
皮耶罗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刚拨出去的号码。
他看了因扎吉一眼,那种眼神像是一个家长在游乐场看着自家孩子第三次坐上旋转木马。
然后他转向阿斯泰尔,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的膝盖需要冰敷。另外,我帮你问了,他们说你有权起诉那个劫匪,如果你愿意的话。”
“不用,”阿斯泰尔低头看了看膝盖,“我没事。”
“你说你住复健中心,”皮耶罗没接他的,“那里应该有冰敷设备,我们送你回去。”
因扎吉的耳朵竖了起来,“我们”这个词在他听来像是某种默契的宣示。
他立刻凑过来,用肩膀碰了碰皮耶罗,压低声音但阿斯泰尔听得很清楚:
“亚历桑德罗,你要把他送回基地?那我今晚的训练后聚餐怎么办?”
“你的聚餐有我的事吗?”皮耶罗面无表情地回。
“没有,但我不想一个人坐你车后座,你开车太——”
“菲利普。”皮耶罗打断他。
因扎吉闭嘴了。
救护人员过来简单检查了阿斯泰尔的膝盖,确认没有骨折,建议去医院拍个片。
阿斯泰尔摇了摇头,说复健中心有医生。
皮耶罗听了,直接对救护人员说:“送他去福尔纳卡诊所,我跟那边的骨科主任认识。”
然后他看了一眼因扎吉,补了一句:“你如果不想去就自己打车回基地。”
“我去,我去,”因扎吉立刻举手,像小学生抢答,“我怎么能让两个新朋友孤零零去医院呢。”
“我们还不是朋友,”皮耶罗指出。
“马上就是了,”因扎吉把手搭在阿斯泰尔肩上,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十年,“你看他跳楼的样子,亚历桑德罗,你见过几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从三楼跳下来还能站着说话的?他刚才说脏话的时候那个意大利口音,你知道那有多难学吗?想当初我——”
“你学什么意大利口音,你就是意大利人。”皮耶罗一边走一边说,已经率先往救护车方向去了。
阿斯泰尔被因扎吉半搀半扶着站起来,膝盖确实有点发软,他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因扎吉感觉到了他身体的紧绷,没有多问,只是放慢了脚步,手里的力道恰到好处,像在场上护球一样把阿斯泰尔稳稳地带向车门。
上车后,因扎吉坐在阿斯泰尔对面,皮耶罗坐在驾驶座旁边——他拒绝坐救护车后厢,理由是“空气不好”,但阿斯泰尔觉得他只是不习惯跟因扎吉挤在一张窄床上。
救护车在都灵傍晚的街道里穿行,红灯间歇,教堂钟声从远处传来。
因扎吉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皱着眉头接起来:
“保罗?不是,我现在没空——训练?我知道训练取消了,改明天上午了——什么?不,我不参加那个慈善晚宴,我跟他们说过了——你帮我回绝——挂了,真的挂了啊。”
他按掉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叹了口气。
“经纪人,”他对阿斯泰尔解释,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永远在你最不想接电话的时候打来。你以后如果有经纪人了,记得给自己设一条规则:晚上七点之后不接任何工作电话。”
“他还没到有经纪人的年纪吧,”皮耶罗头也不回地说,“他还在复健。”
“十八岁可以有了,”因扎吉反驳,“我十八岁的时候已经进帕尔马一线队了。”
“你没进。”
“我进了训练营。”
“训练营和一线队差着两个赛季。”
“亚历桑德罗,你能不能别老是——”
“到了。”皮耶罗说。
诊所的门面不大,藏在一排梧桐树后面。
皮耶罗显然跟这里很熟,前台护士看到他就笑,叫了一声“德尔·皮耶罗先生”,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因扎吉身上,笑意更深了。
因扎吉冲她眨了眨眼。皮耶罗没理会这些,直接说找骨科的马可医生。
五分钟后阿斯泰尔被带进诊室,拍了片子,确认只是软组织挫伤,冰敷加休息一周就好。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阿斯泰尔看见走廊尽头的小会客厅里,因扎吉正趴在窗台上看楼下街道,皮耶罗站在旁边翻一本杂志。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像永远在动的风,一个像随时可以定格的画。
因扎吉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怎么样?”
“冰敷。”
“那你今天不能训练了,”因扎吉说,语气里居然带着点惋惜,“我本来还想看看你在平地上跑起来什么样。”
皮耶罗放下杂志,目光落在阿斯泰尔脸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住的那个复健中心,是圣约瑟夫吗?”
阿斯泰尔点头。
“我认识那里的负责人,”皮耶罗说,“帕斯卡莱医生,他以前是尤文图斯青训的队医。”
阿斯泰尔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当然知道皮耶罗是谁,因扎吉是谁。他知道这个城市、这支球队、这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但此刻他膝盖上裹着冰袋,手里捏着那包杏仁饼干,裤子破了个洞,站在一个陌生诊所的走廊里,对面的人用一种近乎寻常的态度跟他说话,像是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意甲巨星”和“外来少年”的差距。
因扎吉大概看出了他那一瞬间的走神,忽然伸过手来,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嘿,别发呆,”他笑得露出一点牙齿,“你现在是我们两个的病人了,你知道吗?亚历桑德罗叫了救护车,我陪你坐了救护车,按规矩,你得请我们喝咖啡。”
“我没钱,”阿斯泰尔下意识说。
“那我请你,”因扎吉答得飞快,然后转向皮耶罗,“你带钱了吗?”
皮耶罗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钞票,递给因扎吉,全程面无表情。
因扎吉接过钱,对阿斯泰尔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看到了吗?这就是队长。”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斯泰尔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高大男人大步走来,领带歪了一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阿斯泰尔膝盖上的冰袋,然后才把视线移向旁边的两个人。
保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阿斯泰尔注意到他呼吸比平时急促,说明他是跑过来的。
保罗先对皮耶罗微微点头,礼貌而克制:“德尔·皮耶罗先生,感谢您送我的孩子来诊所。”然后转向因扎吉,同样颔首:“因扎吉先生。”
因扎吉眨了眨眼睛,他没见过这个男人,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语气里的那点“我认识你们”的意味。他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阿斯泰尔。
“我养父,”阿斯泰尔简短地解释。
保罗走到阿斯泰尔面前,弯下腰检查了一下冰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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