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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顾家内宅

小说:

越宫墙

作者:

子不语经年

分类:

古典言情

天光未亮,顾巡怕惊扰了枕边人,屏息凝神片刻,然后轻缓地自温软锦被中抽身,借着窗纱透进来的微茫天光,随手从衣架上取过一身直裰,摸索着穿上,靴底落地时也刻意放轻了些。

南县的事应该已经传遍整个江州城了,军情刻不容缓,他务必要一早去衙署一趟,召集诸将定夺接下来的应对之策。

临出门前,顾巡忍不住折返至榻前,俯身觑了慕兰凝一阵儿,她双目紧闭,呼吸绵长,两颊的红晕宛如初开的海棠,透着昨晚被肆意折取后的慵懒与倦怠。原想着她若醒来,也好温言叮嘱几句,让她莫要挂念,可昨夜红烛高照,她不知在他怀中承欢了几度,累极沉睡。

顾巡嘴角噙着轻柔笑意,半俯着身将被角拢至她温热的下颌,才恋恋不舍地起身,目光在慕兰凝的轮廓停驻,然后一寸寸地将帷幔轻轻合上。转身后,顾巡的视线掠过燃尽的龙凤喜烛,心底默念了一声“等我”,然后推门而出,踏入变化莫测的肃杀之中。

帐内掩着一帘幽梦,寅时三刻,慕兰凝听到侍女在屋外打水走动的细碎声响,恍惚中睁开双眸。

眼前与身旁俱是空荡荡的,良辰美景停在了昨夜,就仿佛天亮后顾巡便不需要她了,不说一声便出门离去。慕兰凝拥被坐起,心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失落的涩意。

昨夜不止是新婚之夜,慕兰凝蹙眉想着,南县还出了那样大的事,不知军中有多少死伤,想清楚个中曲折,愁绪便依次抛在脑后。

过门第一日,顾巡一大早出了门,她总不能躲在屋子里不见人,那便独自去向婆母敬茶吧,此事含糊不得。

慕兰凝抬手掀开帷幔,唤来侍女服侍梳洗。

不多时,两侍女捧巾端水,恭顺妥帖地候在榻前。

见到这两侍女,慕兰凝颇有几分好奇,寻思着她们是早先便服侍顾巡的,还是近来刚被顾家太夫人指派过来服侍她这个刚过门的新夫人的?

不管是哪一种,能在顾巡跟前听命,将来恐怕都有望被纳为侍妾。

慕兰凝不禁暗忖,自己这点小心思若被旁人知晓,定然要被谴责为善妒的悍妇了。可她在东宫时都独霸萧临,不必与人争风吃醋,在顾巡身边自然也不愿应对那种跟人共侍一夫的苦闷,她才不屑贤妇的美名。

慕兰凝对这两侍女心存顾忌,因而没跟她们套近乎,也没摆新夫人的架子,只默默梳洗,别的话并不多说,让人猜不准性情。

梳洗毕,已近卯时。慕兰凝换了一身月白交领衫,下配青碧长裙,发间簪了一支流苏银簪,除此之外再无旁的配饰,很是素净。

节度使府共三进院落,顾巡住在二进院落的东侧,嫡母刘太夫人则住在第三进院落,慕兰凝由侍女引路,来到后院正厅。

厅前的廊下悬着一对红纱灯笼,想来是昨日婚宴时挂的,还没摘下。灯笼被夜雨打湿了,纱面上洇了几道水痕,红颜色深深浅浅的,像一幅没画好的写意。

慕兰凝到时,堂中已坐了几个人。

刘太夫人端坐在正中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案上已备好了茶盏,面容端肃地瞧着慕兰凝朝正厅走来。慕兰凝暗自打量她一眼,觉得刘太夫人眉宇间像隐着一道随时会亮出来的凌厉,让人不得不时刻打起精神。

右侧坐着两位年轻妇人,都是尊贵得体的模样,想来就是顾家的长媳和次媳。慕兰凝注意到,坐在次席的二嫂腹前有明显孕相,而坐在首席的大嫂看起来不像生育过的样子,兴许就是这个缘故,二嫂坐在那儿昂首挺腰的、明显骄矜一些。

慕兰凝不敢多瞧,上前几步,先开口向刘太夫人问安,接着跪定,挺直脊背并紧膝头,双手接过婆子递来的茶盏,高高向刘太夫人举起,清亮而庄重道:“儿媳拜见母亲,请母亲用茶。”

刘太夫人看了她一眼,客客气气地笑了笑,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起来吧。”刘太夫人将茶盏搁下,声音不冷不热。

慕兰凝站起身来,垂首立在堂中。

刘太夫人又看了她一眼,见她衣着打扮及言谈举止都无可指摘,便和气道:“身为婆母,我自然有些话要教导你,这并非是刻意针对,你两位嫂嫂刚进门时,我同她们说过同样的话。”

慕兰凝忙倾身聆听,两位嫂嫂挑眉注视她,一副过来人的神态。

只听刘太夫人道:“听说你知书达礼、性子沉静,我看倒也不错。只是你既进了顾家的门,往后便要守顾家的规矩,节度使府可不是一般官宦,人多口杂,你要有眼色,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听的不听。”

慕兰凝听她这一席话,自然想起不久前媒人在她跟前说得那通规矩,硬着头皮听完,表面上仍依礼答着:“母亲教导的是,儿媳定当铭记在心。”

刘太夫人微微点头,体谅着慕兰凝的爹娘被困在寒云山,还失了忆,这种身世,连外人都觉可怜,她身为婆母自然要宽待些。何况如今南县起了变故,自己这个顾家太夫人,此时更要稳住内宅。

坐在次席的顾攸之妻许夫人却看准时机开了口:“母亲不必过度费心,这位弟妹可是在宫里学过规矩的,嫁到顾家来,还不是游刃有余?”说罢摸了摸自己的孕肚,仿佛肚里的孩子也能听到她的话。

她这话一出,坐在首席的顾匡之妻何夫人嘴角逸出一丝尖细的笑声,慕兰凝听出了刻薄之意。

次媳这样一提醒,刘太夫人难免勾起旧事,想到慕兰凝是东宫良娣出身,先前还将媒人孙婆婆数落得没脸。

慕兰凝没理会二嫂的话,旁人想揭她的短,她无从辩驳,今日只当这位二嫂是在争闲气,往后若是当她的面再提东宫,便是存心欺人了。

刘太夫人看出了慕兰凝的傲气,不出声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面上那层和蔼稍稍松动了些。

顾匡之妻何夫人有心拱火,于是侧身对慕兰凝笑问一句:“弟妹昨夜睡得可好?”

慕兰凝面上微微一热,这话问得看似关心,实则是在揶揄,问新妇睡得可好,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何意味。

慕兰凝低头道:“还好,多谢大嫂挂心。”

何夫人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

堂中安静了片刻,慕兰凝觉得这安静里有些不对,刘太夫人的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一瞬,比方才那一眼稍长些,神色也稍沉些。

“昨日南县出了什么事,你可知晓?”刘太夫人开始问她。

这话来得突然,慕兰凝心头一紧,生怕说错话,便不动声色地垂首道:“儿媳不知军务。”

“你不知?整个江州城的人都知道,南县失了。”刘太夫人的声音微微扬了一些,“巡儿是江州节度使,管着一州兵马,南县被芝罗人占了,他该连夜召集将士商议对策才是,可他没去。”

这句话说完,堂中又静下来。

何夫人和许夫人都不说话了,只是低头喝茶,眼角余光却往慕兰凝瞟。

慕兰凝觉得这话说得刺耳,像一根绣针扎在耳根后面。

她知道刘太夫人的言外之意,顾巡因留在房里而耽搁了军务,是她这个新妇,在军情紧急之时,还拉着他圆房。

何夫人和许夫人都听懂了,二人互望一眼,嘴角各自微微弯了弯,慕兰凝看在眼里。

“母亲。”慕兰凝开口辩白,“昨夜之事,儿媳问了将军一句‘要不要去看看’,将军说不去,儿媳并未劝留。”

刘太夫人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巡儿自己要留的?”

“是。”

“那他为何要留?”刘太夫人的语气里带着追诘,“南县军情如火,他身为节帅,不该因私废公,你是他妻子,昨夜你该劝他去处理军务,就算他说了不去——”

“母亲。”慕兰凝抬眼看着刘夫人,目光从容,“儿媳昨夜确实没有劝留,将军是领兵之人,军务轻重,他比儿媳清楚得多。他若觉得该去,自然便去了,不需要儿媳来劝。他既没去,必是已经做了权衡。儿媳一介新妇,不通兵事,不敢在将军面前妄议军务,更不敢替将军做主。”

一席话不卑不亢,有理有节,顿时让刘太夫人脸上无光。

二嫂许夫人在一旁放下茶杯,笑着打圆场:“弟妹这话说得也是,不过母亲的意思并不是怪你。”

刘太夫人收回目光,平视前方,对慕兰凝冷嗤一声:“这么说来,你什么都没做,便能让巡儿放下军务留在房中了,真是好大的本事呀。”

慕兰凝深吸了一口气,昨夜是顾巡自己说不去的,她没有留他,没有劝他,没有撒娇扯袖。可在刘太夫人口中,这一切都是她耍了手段。

她知道此刻不能失态,新妇过门第二日,跟婆母起了争执,传出去是不敬。可她也不想忍气吞声,将这盆脏水兜头接下。

她正要开口,刘太夫人先说话了。

“你既觉得委屈,便去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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