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夜间没那么闷热了,但白日仍漫长,蝉鸣也仍在枝头嘶嘶地响成一片。
镜湖赏荷回来后,慕兰凝舒畅了不少,继续拿着针线给爹娘缝制新衣裳,预计再过个三五日就做齐两套,到时便寄到堂兄处,由他转交给爹娘。
原以为日子就这样在期待中安静地过到月底,等顾巡的一顶花轿将她接到顾家去,然后她慢慢适应那个新的身份。可越是平常的日子里,越是容易被外力掀起波澜。
这日午休,慕兰凝睡得久些,醒来时头昏脑涨,便起身来到花园吹风,雪狸无所事事,在后面跟着她。
前厅似乎来了客人,正与伯父高谈阔论。慕兰凝没有刻意去听,坐在葡萄架下思忖着是否要将雪狸一同带去顾家。
是她把雪狸从东宫带出来的,若是将它留在了慕家,不也是一种抛弃吗?可雪狸是萧临的故物,把它带去顾巡跟前招摇,她是把顾巡当成什么了呢?
一对彩蝶从葡萄架下飞过,翅膀在微风里起舞,雪狸昂着头跟了过去,还气势十足地抬了抬前爪,慕兰凝偏着头笑看,前厅里几个字眼如针一般不经意间便扎进了耳朵——
“……二皇子册立为东宫。”
慕兰凝在葡萄架下蓦然一僵。
说话的那位来客声音仍沉稳:“圣旨前日刚下,听京中的友人说,册封大典办得颇隆重,百官朝贺,大赦天下。”
两只彩蝶往高处飞去,雪狸在原地喵喵两声,树上的蝉还在叫,可慕兰凝却觉得周遭忽然安静下来。二皇子萧栩果然被立为新的储君了,她早有所料,可这件事真的发生时,就仿佛是一面高墙无声地横在眼前,将她的那段回忆也隔绝在墙内了。
从今往后,“东宫”这两个字指的就是另一个人了。萧临已殁,连他的身份也被另一个人取代,慕兰凝想起东宫后苑墙上的琉璃瓦、朱墙下的桃花,那些角落会迎来新的主人。殿内的罗帐、壁灯,还有她留在东宫的衣饰、书卷,不知会被如何对待。
浮翠流丹的东宫会再度热闹起来,而萧临的痕迹会被抹去,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连萧临都成了宫墙下的过眼云烟,那她在东宫蹉跎的那一年光阴,更加不值一提了。
可那也是三百多个日日夜夜连起来的,承载过她真实的苦闷和不安,那些滋味,她也许很多年都不会忘。慕兰凝闭了闭眼,心里头某个空缺的角落像有冷风灌进来,再睁眼时,目光移向已经凋谢的紫藤花架。
第一次见到萧临就是在这里,她回想起初见的那一幕,仿佛犹在昨日,可如今她同他却是阴阳相隔。
……
到了七月下旬,天色阴沉不定,傍晚时常常下起细雨,像是为即将到来的黑夜拨弄了和缓的弦。
大婚十日前,顾巡差人送了婚服和首饰过来,妆匣上系着红绸,一件件在案上摆成了小山。
嫁衣是正红色的款袖衫,外罩织金霞帔,裙摆绣着百鸟朝凤的纹样。
慕兰凝算是再嫁之人,却是头一次见到真正的嫁娶之礼,不知这一袭嫁衣是不是顾巡一年前就备下的,她唇边泛着苦笑,脑海中却勾起当初从江州到东宫的回忆。
离开江州城,萧临独自乘坐一辆马车走在前头,她的马车跟在后头,一路经过了好几个驿馆,她不记得那些陌生的地名,只记得在每个驿站里萧临都跟她宿在不同的卧房。他一路上都在处理各种公务,没跟她单独相处过,也没对她说过话,当时她还有几分疑惑,觉得伯父莫不是会错了意?萧临好像根本就不喜欢她。
快到京城时,萧临才把她叫到他的马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交代了宫里的规矩,告诉她宫里都有什么人,还承诺会让陛下册封她。
慕兰凝到东宫时是清晨,拘谨地在偏殿待了半日,午后便有两位太监来宣读诏书,她被封为良娣。
再然后,宫人把她带到萧临的寝殿,让她沐浴、更衣,让她在罗帐内等候萧临回宫……
当时一整日她都觉如坐针毡,如今回忆起来却很坦然,这些零碎又久远的事像是一块块鹅卵石沉入了流淌着的溪水里,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是认真回想起来,每一个画面竟都记忆犹新。
在这样的日子里想起萧临,她并不觉得有愧于顾巡,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过去告别,从今以后,她的眼里心里都只有顾巡。
……
出嫁这日,天未亮便起了乌云,将江州城捂得严严实实。慕兰凝的房里点了一对龙凤喜烛,满墙的红色喜字映得明灭不定。
两位堂姐回来送慕兰凝出嫁,铜镜前摆满了脂粉钗环,严夫人替她梳发,堂姐替她挽发,帮她将金累丝衔珠凤钗和点翠步摇戴上。
堂姐弯腰笑道:“阿凝可真好看,快照照镜子。”
慕兰凝一直腼腆垂眸,听堂姐这样打趣,忍不住朝镜中瞥了一眼。镜中的人明艳夺目,婚服在身,看上去有几分陌生。
吉时到了,慕家院外放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在闷热的空气中炸开,纸屑纷飞,落在青石地上,红彤彤的一片。
雪狸被爆竹声吓得躲了进来,慕兰凝离开时没看到它,心想这是天意使然,便没将它同自己的嫁妆一起带到顾家。
慕兰凝手持团扇遮面,由堂姐搀着走入正堂,慕宽和严夫人坐在堂前,二人都是一身玄色锦袍,面容端肃。在外人看来成婚是大喜之日,可于亲人而言却是不得不面对的离别。
慕兰凝跪在他们面前拜了又拜,一是回报他们的养育之恩,其次也是拜别不在场的爹娘。
严夫人眼眶湿润,伸了伸手道:“快起来吧。”
慕宽只是喃喃着:“吉时已到,快去吧,别耽搁了。”
依照江州习俗,他们本该对慕兰凝说道一番,教导她妇人之礼,但二人目送着慕兰凝,心绪沉沉,再难开口。
慕兰凝应了一声伯父的催促,起身走出慕家大门。
一顶四抬花轿已停在门外,轿子四方扎着红绸,挂着彩球,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
慕兰凝隔着团扇看到了顾巡的身影,他骑马等在轿前,一身红衣。
见她出来,顾巡下马来迎,小心翼翼地上前扶她入轿。
慕兰凝轻轻回望他一眼,婚服下他面如冠玉,眉目间锋芒内敛。
轿帘落下,眼前一暗,外头鼓乐声大作,鞭爆声又起。轿子被人稳稳抬了起来,慕兰凝坐在轿中,两只手交握在团扇上,闭眼感受着脚下经过的这条路。
这条路她并没有走过,但是每一块青石板好像都很熟悉,她奔赴在一条早就想来到的路上,从此以后,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一队车轿在喧闹中走了许久,来到节度使府附近,两旁看热闹的行人才渐渐变少了。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时,日光猛地涌进来,晃得慕兰凝微微眯了眼。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她便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顾巡的手微微一收,将她稳稳地扶下了轿。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府门里走。
红毯从街口一直铺到正堂,两侧站着观礼的宾客,有人撒谷豆,有人奏喜乐。
走到正堂门槛前时,他侧过头来,低声说了两个字:“到了。”
声音很轻,被喜乐声盖住了大半,可她听到了。
***
拜过堂之后,热闹持续到薄暮时分。
正堂上宾客盈门,觥筹交错,江州各县大小官员自不必提,连晋州的冯昶也派人来送了贺礼。慕兰凝被送入洞房,顾巡还在前堂陪席。
暮色四合时,宾客们依次散了。前厅的灯笼亮起来,红光映着满地的红纸屑,像铺了一层碎红梅。
顾巡送走了最后一拨宾客,转身往内院走,脚步微微有些虚。今日喝了不少酒,面上都带着薄薄的醉意。
刚到内院门前,一个身影从后面跟了过来。
“节帅。”韩璿边跟边唤道。
顾巡的脚步顿了一拍,回身望去,醉意在这一息间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韩璿的神情,压低声音道:“说。”
韩璿面带不安,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信封上盖着南县守将的印信,角上还沾着一小片干涸的泥渍。
“芝罗国再度作乱。”韩璿的声音放到最低,像怕惊动了谁,“南县将士知道今日是节帅大喜的日子,也跟着饮酒……县中守军松了戒备,芝罗人趁这个空当偷袭。”
顾巡攥紧手中的军报,眸底渗出寒意。
南县已失。
这一整日的喜气在这一刻全部褪了色,像一幅被水泼了的画,颜色洇开,变得模糊而失真。
顾巡仰面呼出一团酒气,眼底像一柄被突然拔出鞘的刀,杀气毕露。
芝罗国那帮乌合之众,竟在他成婚之日作乱,他岂能不愤。
“传令,让柳城守军调出三千人马,即刻出兵支援南县,务必将芝罗人挡住,绝不能让他们再往北推进一步。”顾巡沉着道,顿了一下,又生一计,“柳城空虚,无妨,在城头上插上冯昶的将旗。”
韩璿领命:“是。”
他明白,这一招是虚张声势,做给西边的范州瞧的,顾巡不久前刚去过晋州一趟,此时在柳城插上冯昶的将旗,范州节度使会以为冯昶已经与江州联手,故而不会轻举妄动。
这其实是一步险棋,但是想要解南县之急,最便捷的就是从柳城调兵,顾巡只得如此。
韩璿拱手离去后,顾巡斟酌着是否该召集将士共同商讨军情,可时候不早了,城中众将又有一半都在他婚宴上喝醉了,他已经做了至为关键的兵马调动,继续商谈也不会有更好的应对策略,还是明日等众人清醒了再说吧。
更何况,慕兰凝还在婚房里等他。
……
龙凤喜烛烧得正亮,桌案上搁着合卺酒,慕兰凝坐在榻边的桌案旁,已经等了许久,双手举着团扇,手腕都要酸了。
顾巡的脚步声渐近,推门而入时,带进一股夜风和淡淡的酒气,喜烛火焰跳了几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
慕兰凝忘了要用团扇遮住脸,下意识朝他望去。她的眼睛在烛光下像两汪被烛火点燃的泉水,水光潋滟。顾巡也望着她,眼底蓄着淡淡的笑意。
她看他的第一眼,眸色便微微变了。顾巡的下颌绷得比平日紧,唇角微微抿着,不是他以往从容轻快的样子。
“出了什么事?”慕兰凝小声问他。
顾巡眉眼一顿,觉得她眼力实在太好,转念又想着,自己在她跟前似乎藏不住什么。
他关上房门,来到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息才悠悠道:“南县出了事,芝罗国趁今日偷袭,占了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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