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摆在东宫正殿明光殿,太子新婚,群臣虽是高兴,但也总不好太过贪欢。他们为太子敬上祝酒,便识趣地散了。
往烟霞殿走的时候,月色如银,云观心中泛起经久不息的涟漪。
虽对冯昙说过,他今日会控制饮酒,但他还是刻意让自己微醺了一些。都说近乡情怯,不借几分酒意,他是不敢面对今日的冯昙的。
上次成婚,洞房之夜,他没留在她身边。
那时他错以为她入宫耍了手段,心里恼她,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便是一个当时他不敢承认的理由:他被冯昙吸引。
这种吸引甚至可以凌驾于他作为太子的骄傲,也可以无关乎她的道德。
无论她是否居心叵测,这份吸引的重量不会有丝毫改变。
云观害怕了。
他生平见过太多美貌的女人,风情万千,可唯有她能唤醒他的欲望,原始的、难以自持的欲望。
所以那个洞房之夜,他几乎是逃走的。
他半步不敢停留地走向书房,那里满是圣贤之道。在那样凶险的时刻,似乎只有纸张和笔墨散发出的气味,才能提醒他要做一个挺拔的人,而非纵/欲的兽。
他枯坐片刻,拿起从小读到大的《素书》。
“绝嗜禁欲,所以除累。
抑非损恶,所以禳过。
贬酒阙色,所以无污。
避嫌远疑,所以不误……”
他将这些话翻来覆去念了一夜,才勉强压□□内那股蓄势待发的火。
然而第二天跟冯昙一道去各宫请安时,一看到她的眼睛,体内那团火就又烧起来,烧得他口干舌燥、欲疯欲狂。
那时他太年轻了,不懂世间情动,或许只在一念之间。他同冯昙看似是歧途陌路之人,实则从荷花宴饮到东宫成婚,他们打了数次照面,已经修了十念百念。
但仅仅因为所谓“自尊”,他便错过了那些瞬间。
如今回首,他甚至无法估量他究竟错过了多少,是没有圆房的两年,还是夫妻离心的一生?
他不禁设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落荒而逃,而是留在烟霞殿,同她合卺而饮,共赴巫山。那前世的结局,会不会不同……
再世为人的云观站在烟霞殿外的曲廊之下,他看到其内花烛只留一盏,光线昏黄。
她睡了……这一生,她还好好地睡在那里……
幸甚至哉。
“殿下,太子妃……”绣景看到云观回来了,赶紧上前拜见,十分为难。
“无妨。”云观体谅一笑。
……
冯昙虽将红烛熄灭,只留一盏照明,但她睡得并不安稳。
今夜是洞房之夜,云观在床上的手段,她是知道的。前世因他憎恶于她,所以她逃过一劫,过了两年安生日子。
如今有没有这么好的运道,可就不好说了。
然则奔波一日,她又实在是困,脑子里满是担忧恐惧,可眼皮却打起架来。她几番挣扎,还是睡过去。
梦里又是那些侍寝的夜晚,她梦到了自己的尊严是如何在欲念压境时零落成泥;梦到了云观是如何在她最需要他时抽身离去,又如何逼迫她卑微哭求;梦到了云观是如何在她意识最为迷离脆弱之时,引诱她反复认下机关算尽、淫媚惑主的罪责。
在丝绵香衾铺就的“刑场”上,她是唯一的囚犯,云观是她永恒的主审官,她永远等不到他的赦免。
可她不是那样的女人!她不是他说的那样!
她只是爱上了他……
她只是年少无知,爱上了他……
……
云观沐浴完,走进内室,便看到冯昙踡缩着身体,躺在床榻的角落里,像一个无人照顾的婴孩。
心头一痛,紧接着是满腔酸楚,云观侧卧下来,伸手将冯昙拉进怀里。
后背倚上一方胸膛,冯昙猝然惊醒,她身体霎时僵直,一句“不要”脱口而出。
“别怕。”云观轻吻冯昙的头发:“我不会再逼迫你。”
这话他是真心的,上次一吻过后,冯昙险些寻短见,他心有余悸。
他可以等,反正他和她来日方长。
“那你放开我。”冯昙冷冷道。
“不要。可以不圆房,可以不吻你,可若是再不许我抱,那你干脆憋死我算了。就要抱。”云观将节操丢在一边,开始耍赖。
“一身酒气!你放开我!”冯昙双腿猛踢,无济于事。
“呵……”云观轻笑:“胡说。我方才沐浴,泡了许久,杨枝青盐刷了十几遍牙。汤拾一说酒气都散了。他要敢撒谎,我明天砍了他脑袋。”
“你拿汤拾一威胁我?!”冯昙被云观困在怀里,胸口怒意满盈。
“不是威胁。蓁蓁……”云观叹息一声,温柔道:“我只是想抱抱你。”
云观说着,揽着冯昙的手轻轻在她小腹上辗转揉搓。他记得前世冯昙脾胃不好,饿了、饱了肚子都难受。今日虽提前给她备了吃食,但都是充饥的,不算精致,也不知道她吃了会不会积食。
如云观所料,冯昙今日沉郁,吃得也少,刚才又做了那样的梦,心绪不宁最先影响的就是胃肠,难免腹胀泛酸。
夏日衣衫薄,云观手掌的温度此时柔柔渡到冯昙小腹上,她忍不住舒一口气,的确舒服许多。
床头唯一的红烛已经烧到了尾,窗外蝉声也消弭了,冯昙在融融暖意里睡去,一夜无梦。
……
天刚擦亮,冯昙醒过来,云观还是抱着她,只是环抱着她的手不再硬如枷锁。
半坐起身,冯昙才发现寝衣后背染了一层薄汗,到底是八月天气,烟霞殿虽说临水,能得些许凉意,但抱一夜,也还是热的。
她回眸看还在熟睡中的云观,白色寝衣松松垮垮穿身上,前襟大开,肩颈和胸膛的肌肉线条暴露无遗。他呼吸匀称,睡颜安宁,眉目之间甚至有几分餍足。
就是这份餍足,让冯昙觉得刺眼。
真讨厌!
她蹬腿踹了云观一脚,可他岿然不动,只皱了皱眉,调整了下睡姿。
冯昙更生气了!
她手脚并用,使出吃奶的力气猛地一推——“砰”的一声,云观滚下床去。
汤拾一和绣景赶紧走进来,隔着屏风问道:“殿下妃主怎么了?”
掉下来时,云观的后腰正好磕到榻登的一个角上,疼得他呲牙咧嘴。他一回头,看到冯昙活像个索命的罗刹,便知道了怎么回事。
他扶腰站起来:“无事,孤不小心滚下了床,太子妃在这儿呢,你们不必惊惶。”
汤拾一和绣景这才退出去。
疼痛稍稍缓解,云观看向冯昙,无奈道:“谋害亲夫啊。”
冯昙愤愤扭头,云观见她这样,一点都不生气,只觉得她可爱极了,他想坐回床上,不经意瞥见一样东西。
刚才他滚得太快,枕头也一并掉下来,于是枕头下的一柄匕首就这样横陈在床上。
云观将视线移回冯昙的双眸,冯昙没有辩解。
匕首确实是她准备的,她虽已经认了与云观再做夫妻的命,但仍然害怕他对她用强,所以去金市的时候还是买了它。
“恨我,还是怕我?”云观问。
冯昙坦然回望:“厌恶。”
云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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