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明的前任宰相被人踢了一脚膝弯,狼狈地跪倒在地,平生第一次被人以待宰牲畜般的姿态按在了地上。
他确实是老了,骤然摔倒加上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感到了一阵剧烈的眩晕。
他试图仰起头颅,看到的却只是摇晃的烛火将纷乱的影子投映在地上,有如林立的鬼魅。
从未有过的角度催生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在他的身体里膨胀,挤压着五脏六腑,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身体里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
“是你!”
先前那个还想要在妮菲塔莉面前据理力争的死者亲人突然惊叫出声,愤怒和惊悸在他的脸上撕扯,拽着他的两腮不受控制地抽搐:“那个冒险者!”
他颤抖的双手无意识地在身侧攥紧成拳,满腔悲愤驱使着他想为无辜枉死的后辈讨回公道,倘若这次低头,他们整个家族往后都可能被人轻易地割开颈项。
可他不敢上前,牙齿甚至因为巨大的恐惧在咯咯作响着,因为那个女孩转动眼珠,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她的脸上并没有沉静威严的神情,嘴角翘着一点轻松的笑意,仿佛对她而言,这种千钧一发的局面也不过是一场尚且算是有趣的剧目,而她现在看向了在其中担当滑稽戏码的演员。
明明注视的是外表与形体都与自己别无二致的人,眼神中却流露着发自内心的,并不将其认作同类的情绪,这样的表现,几乎显出一种非人的冷酷来。
“虽说现在的身份是这个没错,”女孩把抵着老人脖颈的剑锋又往下压了压,那截衰朽如老树皮的颈项上立刻多了一道血线,“但如果你们称呼我‘勇者’的话,说不定我的心情会更好一些。”
当这个字眼被她轻飘飘地吐出后,室内的气氛陷入了一瞬间诡异的凝滞。
没有人怀疑她的身份,如若不是身负诸神的祝福,以她的年纪,绝无可能拥有这种程度的武技,也不会有这种理所当然的,视此间的规则为无物的态度。
她是被世界的意志选中的人,除却世界的命运本身之外,本就不会去关注其他任何人或事。
无论之前多么逻辑自洽,当神明意志的代行者切实地显露于眼前的时候,他们终于还是感觉到了刻骨的寒冷。
——预言中为万千光辉加诸于身,远渡星海的旅者、诸神眷顾的宠儿降临此处,是否意味着这片土地真的已经罪无可恕?
“……传说中如星辰般孤高璀璨的救世主。”老人嘶声问,“竟然选择站在了杀父弑兄的暴君身边吧?”
被骤然点名的妮菲塔莉失笑:“当初我下定决心的时候,你说我勇毅果敢更胜父兄,现在又成了心狠手辣的表现。看起来你的标准还真是灵活。”
而潼恩不以为意地回答:“无论如何,我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
虚空之中,巨大的黑金天平虚影缓缓浮现而出,一侧是缓缓收缩搏动着的鲜红心脏,另一侧是洁白无瑕的翎羽,狼首人身的神祇正悬浮在半空中,伸手将摇晃的秤架拨正。无形的威压随之蔓延开来。
白发的少年静静站在天平的虚影下,琥珀金的瞳孔映照着显露于斯的神迹。
这的确是一场审判,王下达了谕令,帕塞尔呈献了罪证,伊西恩是审判官,而勇者将要见证他的终末。
……不得不说,从另一种意义上,倒也算得上是殊胜的待遇,要知道,就算是曾如疯狂的阴影般笼罩着金砂的先王,最后也只不过是被一盏蝎毒了结了性命。
随着天平渐渐向心脏的那一端倾斜,老人感觉到胸腔里那一颗老迈的器官就像被神明的手掌扼住,强行让他血流的速度减缓了下来,让他的身体也变得沉重,血肉,骨骼,思维,都在被缓缓地挤压,让他不得已慢慢弯下了脊背,做出了认罪的姿势。
谈判已经绝无可能,即使是曾被他认为最可能成为突破点的妮菲塔莉,在与她的父亲相似的暴烈一面之下,隐藏着的也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先王的愤怒源自恐惧,而妮菲塔莉如斯强烈的杀心,是因为对他们这些蠹虫发自内心的轻蔑。
老人枯瘦如鹰爪的手抓着地毯上浮凸的织绣纹路,巨大的压力之下,他的口鼻和眼中都淌下了细细的血线,嘶哑着开了口:“……至少我的孩子们,他们罪不至死。”
倘若他的死亡能消弭王的怒火,这仍是桩划算的交易。
他的孩子们,可能没有那么聪明,但总有些审时度势的本事,只需要对那些光脚的人稍微表现出些温和的态度就够了,他们能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神明并不评判世人的作为,真正能决定审判结果的,是因你们的罪行而蒙受苦厄的人们。”
但伊西恩摇了摇头。
那双仿佛倒映着日轮的黄金瞳中只有绝对的冷静,当他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独特的金属质感,在室内漾开层叠的回声,每一个字都仿佛直接敲打在人的灵魂上,就像是在他身后俯瞰的神祇正在借他的咽喉宣告审判的圣言。
老人猛地抬起了头。
强行反抗禁咒的结果是他的身体仿佛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弓起身子吐出一口血来,他本来已经有些涣散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身体颤抖起来。
他听到了混乱的脚步声,是赤脚的人奔走时才会发出的沉闷声响。
在金砂,绝大多数人都更习惯赤脚,精美的鞋履是区分贵族与平民的标志之一,王宫中赤脚的奴隶自然不会不顾规矩肆意跑动。
……那么,王宫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赤足的人在奔跑?
为了节省灯油,加上营养不良导致的夜盲症,平民们大多入夜后就会早早休息,灯火通明的夜景是在贵族宅邸里才能看到的场面,但今天,燃烧的火光几乎映亮了整座王城的夜空。
“沙蝎!”
独眼的女人高擎着明亮的火把,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高声呼喊着曾颓废在酒桶里的男人:“虽说你的仇人已经被解决了,但你不会打算就在这里停下了吧?”
后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火把。
他奔跑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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