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绸商跪到李宅侧门外时,天刚亮。
门房来报,说有个姓吴的绸商,带着女儿,在侧门外磕头,求见少夫人。
李明昭正在看契仓债册。
邵衡一听姓吴,便道:“吴记布行。”
他把一张旧契抽出来,放到案上。
“景明二年,吴记向白水借粮五十石,约定以粗布、织机和银钱抵还。如今还欠三十石粮价,拖了三年。”
黄照站在门边,冷笑一声。
“欠了三年,还敢来求?”
秦照微刚从医棚过来,听见这话,皱眉道:“人先看看。”
邵衡道:“契不能随便松。少夫人刚立契仓三等,若第一户上门哭一哭便宽限,后面所有欠债人都会来哭。”
黄照点头:“盐户欠灶银时,谁给过宽限?一笔灶银能逼死人全家。如今轮到商户,倒知道求情了。”
秦照微看他:“所以白水也要学盐场?”
黄照脸色一僵。
李明昭放下债册。
“带进来。”
吴记绸商被带到偏厅时,膝上全是泥。
他四十上下,瘦得厉害,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却补得很整齐。身边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低头抱着一匹粗布,脸色蜡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男人一进门便跪下。
“少夫人,吴某欠债是真,不敢抵赖。只求再宽些时日。”
邵衡没有坐,只问:“宽了三年,还不够?”
吴绸商脸色灰败。
“灾年断货,水路又封过一阵。家妻病了一年,药钱耗尽。去年本想还一半,可我妻走了,家里织机又被债主抬走两架。”
他声音哽了一下,却强撑着。
“我不是不还。只是若这月逼还,我只能卖铺,卖了铺,女儿也保不住。”
黄照冷声道:“保不住是什么意思?”
女孩肩膀一颤。
吴绸商闭了闭眼。
“有人愿替我还债,但要收她做绣娘。”
秦照微走过去,拉起女孩手腕看了看,又翻开她眼皮。
“长期饥虚,气血亏。再做重活,会病倒。”
女孩立刻缩手,像怕自己不能干活,就会被嫌弃。
李明昭看着她。
“你会织布?”
女孩低声道:“会。会络线,也会缝边。”
“叫什么?”
她看了父亲一眼。
“小绫。”
李明昭点头,问吴绸商:“你家还剩什么?”
“半间铺子,三架旧织机,两名老织工,还有一点布料。”吴绸商忙道,“若少夫人肯宽限,我可以给女工坊供粗布。不要现银,先抵债。”
邵衡道:“三架旧织机能抵多少?粗布能供多久?若人人拿破铺旧机抵债,白水契仓便成了收破烂的地方。”
吴绸商脸色涨红,却答不上来。
黄照道:“欠债还债,天经地义。”
秦照微看着他:“你刚说盐户欠灶银无人宽限。你恨的是没人宽限,还是恨现在有人求宽限?”
黄照一时说不出话。
李明昭没有急着判。
她拿起那张吴记旧契。
这契是真的。
债也是真的。
白水借出的是粮。
吴记欠下的是价。
可眼前这一户,也不是赵丰号那样吞账的恶商,更不是借白水粮转手逼人卖女的吃人账房。
这就是契仓最难的地方。
纸上只有欠与还。
人身上却有灾年、病亡、断货、孤女和一间快撑不下去的小铺。
她问邵衡:“女工坊每月需多少粗布?”
邵衡道:“如今不多,但若药袋、米袋、女工衣裳都算上,每月不少于二十匹。”
“外购价?”
邵衡报了一个数。
“吴记若供?”
吴绸商急忙道:“可低两成。”
邵衡皱眉。
李明昭看他:“若压得太低,他还是活不了。”
邵衡沉默片刻,重报:“低一成半,可抵债,也能让铺子转动。”
李明昭看向秦照微:“小绫能入女工坊吗?”
秦照微道:“可以,但不能日夜织。先养半月,做轻活。”
女孩猛地抬头,像不敢信。
吴绸商也愣住:“少夫人,这是……”
李明昭道:“债不免。”
吴绸商立刻低头:“是,是,吴某不敢求免。”
“分三年还。”
邵衡眼神微动。
黄照皱眉。
李明昭继续道:“第一年,以粗布供女工坊,按市价九成折债。你家三架旧织机,折价入女工坊,但仍放吴记,由女工坊派人使用,不夺铺。”
吴绸商怔怔看着她。
“第二年,若铺子能转,开始还粮价两成。第三年还余债。期间不得私卖小绫,不得转债给高利铺,不得以白水名义另借。”
她看向邵衡。
“写入契仓缓征债册。”
邵衡没有立刻应。
“少夫人,这样一来,吴记三年都挂在白水账上。”
“正是。”
邵衡一顿,随即明白。
吴记不是免债。
是被重新纳入白水的布路。
女工坊需要粗布,医棚需要药袋,义仓需要米袋。吴记有小铺、有织机、有老织工,却缺活路。与其逼死它,不如把它变成白水外部供给的一环。
债仍在。
人不死。
铺子也不散。
秦照微看着李明昭,眼神缓了些。
黄照仍不痛快,却也没有再反驳。
李明昭看向吴绸商。
“你若失约,白水追债不再缓。”
吴绸商重重磕头。
“吴某明白。”
“小绫入女工坊,不是抵债卖身。”李明昭道,“她做工有粮,有工钱,病了有医棚。她若不愿留,半年后可走。”
小绫眼睛一下红了。
她抱着那匹粗布,嘴唇动了动,许久才说:“我愿意。”
吴绸商哭出声来。
李明昭没有让人安慰。
她让邵衡当场重写契书。
旧债不废。
新约另立。
三年分还。
粗布折债。
织机挂用。
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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