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仓开到第三层,李明昭才明白,父亲留给她的暗款,并不是银山。
是债。
三只旧木箱里没有金锭,也没有整齐码好的银饼,只有一叠叠发黄的纸。旧船分红、商户欠据、灾年赊粮契、仓引抵押、高利转贷凭据,还有几份被虫蛀过的暗路分成册。
纸很薄。
可拿在手里,却比米袋还沉。
邵衡把其中一叠推到她面前。
“这些该先追。”
李明昭低头看。
赵丰号。
顺昌粮行。
柳记布商。
董家私仓。
都是这段日子已经露过影子的名字。
邵衡道:“义仓、医棚、女工坊,日日都在耗。粮仓要补,药仓也要补。少夫人若不追债,白水撑不了多久。”
黄照坐在窗边,冷声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秦照微却抬了眼。
“灾年追债,会逼死人。”
黄照皱眉:“不追债,义仓就不会死人?”
“我不是说不追。”秦照微道,“我是说,债后面有活人。你今□□一个织户还债,他还不起,明日可能就把女儿卖了。医棚里刚收过两个这样的女子。”
黄照沉默下来。
这话他不能反驳。
李明昭一张张翻看那些债券。
从前在长安,她看纸,只问真假。
供词日期是真是假。
青盐底册是真是假。
香匣线索是真是假。
真的便追,假的便弃。
可如今这些债券不同。
它们是真的。
欠债也是真的。
但真债后面,未必都是恶人。
有的商户趁沈家倒台吞账不还,有的粮行借灾年抬价发财,有的人确实该追。可也有小船户借粮修船,药材户赊银进货,织户欠下布税,灾年之后连本钱都填不齐。
若一律重追,白水会变成另一间逼人卖儿卖女的账房。
若一律不追,义仓、医棚、女工坊、盐户安置,也会被拖垮。
李明昭看了很久,终于道:“分三类。”
邵衡立刻提笔。
“第一类,恶意吞账者,重追。”
她抽出赵丰号、顺昌粮行、董家私仓三份债契。
“这几家不是还不起,是趁沈家倒台、白水闭口,吞了旧账。赵丰号压过码头,董家私仓借官卡囤粮,顺昌粮行灾年抬价。这些债,不只追本,也追息。”
黄照点头:“该。”
秦照微没有反对。
李明昭又抽出第二叠。
“小船户、药材户、织户、几家散粮铺,归第二类。灾年无力者,缓征。”
邵衡皱眉:“缓多久?”
“三月起。能用工折债的,用工;能用药材、粗布、船脚折债的,也可折。不得以妻女、童仆、病人抵债。”
她亲自把这句话写在旁边。
秦照微看了一眼,低声道:“这一条要压在所有债契之上。”
“嗯。”
李明昭又取出第三叠。
这几张最旧,纸色发暗,押印也不完整。
广源香铺。
永济船行。
春声渡旧牙账。
还有一张只盖着半枚内坊暗记的押据。
她把这几张单独放开。
“第三类,曾参与内库旧线者,不急追。”
邵衡一怔:“不追?”
“设局。”
屋里安静下来。
李明昭道:“这些人若直接追,他们会烧账、断线、装穷。先放出风,说白水急缺现银,愿将旧债低价清账。看谁急着赎契,谁急着毁押据,谁又急着找中人说情。”
陆沉舟不知何时倚在门边,笑了一声。
“少夫人这是拿债钓人。”
“是。”李明昭道,“这些债不一定能换银,但能逼出旧线。”
邵衡慢慢明白过来。
白水追债,不只是为了填仓。
也是试人。
谁怕旧债翻出,谁就可能曾在内库外坊旧线里伸过手。
黄照问:“若他们不来?”
“那便传第二句话。”
“什么?”
“白水要把旧债转给外地粮行。”
邵衡神色一变。
“他们会急。”
“我要他们急。”李明昭道,“债券仍在我们手里,不真卖。只看谁最怕这把刀落到别人手里。”
秦照微看着她,忽然道:“你越来越会用账逼人了。”
李明昭垂眸:“长安教的。”
长安把她手中的证据一件件夺走。
底册调包,香匣成空,半账成灰,供词缺页难辨。
她曾以为纸能替死人说话。
后来才知道,纸若握不住人心和利益,只会被别人改写。
如今她手里的债券,也是一种纸。
但这次,她不再只问纸上写了什么。
她要问:谁怕它?谁想买走它?谁会为了毁掉它露出另一只手?
沈砚山一直沉默着。
此刻才低声道:“少夫人,契仓一动,白水就真正露出牙了。”
李明昭看向那三叠债券。
“白水若一直没有牙,别人只会把它当肉。”
邵衡缓缓点头。
“那先追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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