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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北庭旧饷

小说: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作者:

只是人间已过

分类:

穿越架空

李明昭用了整整一夜,才把几份残账放到同一张案上。

李景澄残札。

长平号船契残页。

白水旧粮账。

沈家香税残页。

还有楚州青盐底册中被她重新誊出的一小段旧额。

灯火照着纸面,几条原本分散的线,终于一点点并到一处。

北庭之乱后,边镇军费骤增。

这句话,她从前听过许多次。

可在官样文章里,它只是天下大势,是边疆安危,是朝廷不得不为之的难处。

如今落到账上,它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江南粮税被临时调拨。

楚州盐利被加额征收。

岭南香税被转作宫中旧供。

商户垫银被写成“暂借”。

船契改线,粮船入内库外坊。

香料旧账不入户部。

盐仓虚耗遮住银流。

每一笔看似是地方事,最后都通向同一个缺口。

军饷。

赏银。

内库亏空。

李明昭把长平号那半张船契压在最上面。

船本该走户部军需线,运江南粮入北仓,再转边镇。

可它中途改线,入了内库外坊私路。粮未入仓,先折银。银去了哪里,李景澄没查完,残札上只留下四个字:

北衙赏银。

她又把沈家香税残页放在旁边。

岭南香税,本该入公账,却被写作宫中旧供损耗,再同盐仓旧料互相遮掩。兰蕙因查这笔账而死。

再看楚州盐利。

虚报盐耗,旧料回填,盐灰里混香灰,盐银去向不明。沈确查到这里,被写成逆臣。

李明昭忽然觉得眼前不是几张纸。

是一张张人的脸。

父亲沈确。

李景澄。

兰蕙。

周三斗。

黄照那些死在盐场的旧人。

还有阿蘅。

他们死在不同地方,被写成不同死法。

畏罪自尽。

坠马身亡。

旧疾暴毙。

逃灶病死。

可他们其实都死在同一条账链上。

朝廷要稳边镇。

边镇拿不到饷会乱。

北衙禁军拿不到赏会不稳。

宦官掌禁军后,皇帝更要不断给钱安抚。

户部明账不足,皇帝又不愿把财权尽数交给相府与户部,于是内库便越来越深地伸进盐、粮、香、商路。

户部不够,就向地方抽。

内库不够,就从灰账挪。

边镇缺饷,就让江南补。

禁军要赏,就把粮折银。

宫中要体面,就让香税填账。

到最后,被抽干的不是账。

是人。

李明昭看着那几页残纸,许久没有动。

从前她问的是:谁害了沈家?

韩守恩。

江宁州府。

卢怀谨。

梁守业。

皇帝。

这些名字一个个浮上来,又一个个沉下去。

可今夜,她第一次问出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世道需要不断害人?

若只是韩守恩贪,杀韩守恩便够了。

若只是江宁州府构陷,翻沈案便够了。

可若边镇缺饷、禁军索赏、内库亏空、皇帝绕开户部、宦官掌兵,这些一日不变,便总会有人被推出来填窟窿。

今日是沈家。

昨日是李家。

明日可能是另一个盐户,另一个粮商,另一个女官,另一个义仓。

李明昭慢慢闭上眼。

她忽然明白卢玄度为什么说“大局”。

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能只信那两个字。

大局不是假的。

边镇确实要饷。

禁军确实要赏。

朝廷确实不能一夜塌。

可他们把这些都叫大局,然后把被压死的人叫小节。

沈家的死,是小节。

李景澄的死,是小节。

盐徒、逃女、女官、病童,全是小节。

只要账面还能抹平,只要皇帝仍被称作圣明,只要边镇暂时不乱,便可以继续写下去。

她从前恨的是写沈家罪名的人。

如今她恨的,是这套能不断把人写成损耗的法子。

门外传来轻轻脚步声。

沈砚山端着热茶进来,见案上几份账并列,脚步停住。

“少夫人还没睡?”

李明昭摇头。

“睡不着。”

沈砚山走近,看见长平号船契与香税残页并在一起,脸色慢慢变了。

“少夫人把李景澄案与沈案并账了?”

“不是并账。”李明昭低声道,“是它们本就在一张账里。”

沈砚山沉默。

许久,他说:“老爷当年也许看见了这张账。”

“所以他死了。”

沈砚山喉间一紧。

李明昭继续道:“李景澄也看见了,所以他坠马。兰蕙看见了一角,所以她旧疾。盐户看见了底灰,所以他们成了逃灶。”

沈砚山低声道:“那少夫人还要看下去吗?”

李明昭抬眼。

“看。”

“若这张账背后,不只是韩守恩呢?”

“我知道。”

“不只是内库呢?”

“我也知道。”

“甚至可能不只是当今圣人一人。”沈砚山声音压得极低,“先帝末年旧亏,北庭旧饷,边镇军费,这些年一层压一层。少夫人若查下去,沈案便不再只是翻案。”

李明昭看向案上残页。

“沈案早就不只是翻案了。”

沈砚山不说话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李明昭,比沈府旧日的沈令仪走得更远。

从前沈令仪想替父亲洗冤。

后来李明昭想查出谁写了父亲的罪。

如今,她开始问这世道为何总要写人的罪。

这种问题太大。

大到会把人吞掉。

沈砚山低声道:“少夫人若只想自保,白水三仓已经够了。”

“是。”

“若想替沈家翻案,也许用不着看这么远。”

“也许。”

“那为何还要看?”

李明昭沉默片刻,伸手摸过白水粮账。

上面写着这十日出粮、入粮、暗补、灾村、病童、盐户和女工坊。

“因为若我不看远一点,白水迟早也会被他们拆走。”

沈砚山一怔。

李明昭道:“长安拆我的底册,拆我的香匣,拆我的半账,拆我的身份。因为那时我只有证据,没有粮、药、船、债和人。”

她声音很轻。

“如今白水有三仓。可是若我只把它当沈家遗产,迟早会被清流要走、被诸王争走、被内库夺走、被官府写成逆产。它必须变成一套他们不能随意拆走的钱粮系统。”

沈砚山看着她。

李明昭继续道:“粮在我手里,灾民才不必只等官仓。药在我手里,逃女和盐户才不必死在路边。船在我手里,证据和人才能过水卡。债在我手里,商户和牙人才能被我牵住。”

她抬眼。

“只有这些都在我手里,我说话才不会再被清流、诸王和内库随意改写。”

沈砚山心口发热,眼底却发酸。

从前她把证据递给别人,希望别人替沈家说话。

如今她要让自己有力量说话。

不是大声喊冤。

而是让粮路、药路、船路、人账、债契都成为她说话的底气。

门外又传来轻响。

这次是李怀璋。

老人披衣站在门边,显然也没有睡。他看着案上的长平号船契,神色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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