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这个名字,是陆沉舟从契仓旧船册里翻出来的。
那日天阴,白水旧号后堂里潮气很重。契仓的旧船册摊了半案,纸页有霉味,许多船名被划去,又在旁边添了新主、新印、新押。
陆沉舟原本只是查广济旧路上可用的回程船,翻到中段时,手忽然停住。
“李明昭。”
他很少这样叫她。
李明昭抬头。
陆沉舟把册子推到她面前,指尖点在一行旧字上。
【长平号,粮船,载重八十石。原主:李景澄。】
李明昭看着那三个字,心口微微一沉。
李景澄。
李怀璋的独子。
也是她如今名义上的亡夫。
她借了李氏遗孀的身份,接了李岁安,接了李宅,也答应替李景澄查旧案。可这段日子,白水三仓、义仓、医棚、女工坊、盐户入账,一件压着一件,李景澄的死始终像一页未翻开的旧纸,压在案角。
如今,这页纸自己翻开了。
陆沉舟道:“这船后来被转过三次。”
邵衡接过册子,眯眼细看。
“景明元年,李景澄名下。景明二年,改挂江南转运副册。景明三年,入广济旧路。再后面……”
他翻到下一页。
“船契缺页。”
李明昭道:“缺页?”
“不是自然掉的。”邵衡摸了摸页根,“有人裁走了。”
陆沉舟从旁边抽出一张船契拓片。
“我在契仓底层找到了半张副契。长平号最后一次出现,不在官船册上,而在黑水码头。”
黑水码头。
这四个字一出,屋里静了静。
白水旧路是灰。
黑水码头,却是灰里更深的一段。
那里走私盐,走黑船,走逃人,也走不该进明账的粮。
李明昭没有立刻说话。
她让人去请李怀璋。
李怀璋来得很慢。
他近来身子不好,走路要范老仆搀着。可当他看见“长平号”三个字时,手指还是猛地一颤。
“这船……还在?”
陆沉舟道:“船不在。只剩名。”
李怀璋坐下,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这就是景澄死前追的船。”
李明昭轻声问:“伯父可细说吗?”
李怀璋闭了闭眼。
“长平号原是李氏旧船。景澄入长安前,我给他带了几份江南粮税旧契,想着他在京中做小职,总要有些产业傍身。后来北庭军需紧,朝廷从江南调粮,长平号也被征入户部军需线。”
“本该运去哪里?”
“北仓。”李怀璋道,“再由北仓转边镇。”
邵衡低声道:“可是船契后来不在户部线。”
“正是。”李怀璋声音冷下来,“景澄查到,长平号过了两道官验后,忽然改入内库外坊私线。账上写的是‘临时转运宫中旧供’,可那船装的是粮,不是宫供。”
李明昭垂眸。
宫中旧供。
这个名目,她已经在香料账、盐仓旧料、太后忌辰香供中见过太多次。
凡是不能明写的东西,最后都能被装进“旧供”二字里。
陆沉舟道:“黑水码头那半张副契上还有一个押脚,像内库外坊的小记。”
他说着,将拓片放到案上。
印痕很淡。
不是完整官印,只是一道弯曲的暗押,像船形,又像半片鳞。
李明昭看了许久,忽然想起卢怀谨交出的那枚内库夜召铜片。
内库的东西,总爱不全。
半印。
暗记。
缺页。
仿佛只要不完整,就能永远不被问罪。
李怀璋继续道:“景澄当年怀疑,长平号那批粮没有真正到边镇。”
“粮去了哪里?”李明昭问。
“他没来得及查完。”李怀璋声音微哑,“只留下半句,说粮未入仓,先折银。”
屋中一静。
粮未入仓,先折银。
邵衡脸色沉了。
“若粮没有入北仓,而是在水路上被折成银,就说明军需线上至少有人配合。”
李明昭接着道:“银去了哪里?”
李怀璋看着她。
“北衙禁军赏银。”
这个答案落下时,窗外风忽然吹起,卷得门帘微动。
李明昭想到第七十五章里,李怀璋给她看过的舆图。
北庭之乱后,边镇要饷,北衙禁军要赏,户部空虚,内库亏空,皇帝越来越倚重宦官与内廷。江南粮税、楚州盐利、岭南香税、商户垫银,都被一层层抽走。
沈确查的是盐银和香税。
李景澄查的是粮船和禁军赏银。
兰蕙查的是宫中香药旧账。
三人看似各查一处。
其实都在看同一张账。
内库私账。
李明昭忽然觉得心口发冷。
李景澄之死,不再只是李氏借给她身份后必须偿还的一桩旧债。
它是沈案的镜像。
沈家被构陷,是因为沈确触到盐银、香税和内库亏空。
李景澄坠马,是因为他触到粮船、北仓和禁军赏银。
他们都不是死于一桩孤案。
而是死在同一套吃人的调账法里。
李怀璋低声道:“我从前不敢查,是我懦弱。”
李明昭看向他。
他眼眶发红,却没有落泪。
“我带着儿媳和岁安离开长安时,只想着保住最后一口人。可这些年,我每次梦见景澄,他都站在一艘船上,问我,那船粮到底去了哪里。”
李明昭沉默片刻。
“伯父如今想查吗?”
李怀璋看着她。
“想。”
这一个字很轻,却像迟了很多年的刀终于出了鞘。
李明昭点头。
“那就查。”
邵衡皱眉:“少夫人,此线牵涉内库外坊、户部军需线、北衙禁军。比楚州盐路更危险。”
“我知道。”
陆沉舟挑眉:“你知道还查?”
李明昭看着长平号那行旧字。
“因为它不是另一个案子。”
屋里安静下来。
她拿过一册新纸,在封面写下五个字:
李景澄案册。
她的字很稳。
不像临时起意。
更像终于承认,李氏旧案已经与沈案并到一处。
“陆沉舟。”
“在。”
“你追船。”
陆沉舟指了指自己:“又是我?”
“你熟水路,也熟黑水码头。查长平号最后停靠、转手、拆船、换名。”
陆沉舟收了笑。
“好。”
“邵掌柜。”
邵衡拱手:“少夫人吩咐。”
“查契。契仓里所有与长平号同年转入广济、黑水、内库外坊私线的船契,全部重验副记。凡缺页、重印、改押脚者,另列一册。”
“是。”
“伯父。”
李怀璋抬头。
“请您回忆李景澄当年见过哪些人,问过哪些账,提过哪些船。哪怕只是一句闲话,也写下来。”
李怀璋点头。
“我写。”
李明昭又看向沈砚山。
“沈账房,把长平号与沈家旧账并看。查同年楚州盐利、岭南香税、江南粮税有无同日转银。”
沈砚山神色一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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