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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私盐三约

小说:

罪臣之女要改朝换代

作者:

只是人间已过

分类:

穿越架空

乌娘第二次来白水,是晴日。

她没有带湿船板,也没有带黑水湾那几个压阵的水手,只带了一名独臂船夫和一只旧木匣。

匣子放在案上,打开后,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枚春声渡的旧船牌。

半截教坊外船用过的红绳。

一小包混着香灰的盐灰。

还有一张画得极粗的水路图。

乌娘坐下,开门见山。

“春声渡有线。”

李明昭抬眼。

“说。”

“长安教坊旧船,有几条不是从官渡走的,而是经黑水湾旧线南下。船上不只运伎人,也运香、药、旧衣和无籍女童。”乌娘点了点那枚旧船牌,“春声渡,是其中一处换船口。”

屋里静了一瞬。

春声。

这两个字从长安一路追到江南,像一根湿冷的线,总在她以为快断时又露出来。

李明昭没有立刻碰那枚船牌。

“你为何现在拿出来?”

乌娘笑了笑。

“因为你要找妹妹,我要谈价。”

黄照脸色一冷。

乌娘看都不看他,只盯着李明昭。

“李寡妇,黑水湾可以替白水避官卡,护粮船,送逃人。你要查春声渡、教坊旧船线,我也能给你路。但有一句话先说在前头。”

“说。”

“别一边用灰路,一边嫌我脏。”

乌娘的声音不高,却很锋利。

“白水要走暗船,便要认暗船的价。要黑水湾护粮,就要认黑水湾吃过私盐、送过逃人、见过死人。你若还想拿李氏寡妇那套清名压我,不如现在就散。”

李明昭看着她。

乌娘今日没有刻意讥笑。

她像是早已听够了那些体面人的话。

用她时说江湖义气。

不用她时说贱业污流。

船沉了找她捞人。

人活了又嫌她手上有血。

李明昭没有辩。

也没有说白水与旁人不同。

她只问:“黑水湾的条件。”

乌娘把水路图推到案前。

“第一,白水粮船走黑水湾暗口,我收半成粮利。”

“上次说过。”

“这次要加。若遇官卡严查,船换牌,另收一笔。”

邵衡皱眉。

乌娘继续道:“第二,黑水湾私盐船要走白水两处码头,不走明账,但白水不得拦。”

黄照冷笑:“想得美。”

乌娘看他:“你们盐户吃过官盐的苦,就该知道私盐不全是恶。没有私盐,许多灶户连饭都换不来。”

黄照道:“私盐也卖过人。”

乌娘眼神冷了些。

“卖人的不是盐,是人。”

“所以人要入账。”李明昭开口。

乌娘看向她。

李明昭把旧木匣中的几样东西一一取出,放到案上。

春声渡船牌。

红绳。

盐灰。

水路图。

“黑水湾可以走白水暗路,但要立约。”

乌娘嗤笑:“你又要写账?”

“不是明账。”

“暗账也怕留痕。”乌娘道,“灰路最怕的就是痕迹。你让黑水湾把自己写进册子里,等于把脖子伸给别人。”

李明昭道:“不留账,死的人永远无名。”

乌娘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李明昭继续道:“留暗账,不是为了给官府看。是为了将来有人能认。”

乌娘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

却暴露出一瞬的不稳。

李明昭看见了,却没有追。

她拿出一张新纸。

“私盐三约。”

乌娘挑眉。

“名字倒怪。”

“第一,私盐可走,但不得卖人。”

黄照抬眼。

李明昭看着乌娘。

“黑水湾私盐船若走白水暗路,船上可以有盐,可以有药,可以有逃人。但逃人不得作货。凡经白水册的盐户、逃女、孩童,黑水湾不得转卖、抵债、换船价。”

乌娘慢慢坐直。

“第二呢?”

“暗船可借,但不得沉粮。”

李明昭道:“若遇官卡,可以换牌,可以弃空箱,可以绕渡。若为保命必须弃一部分货,先弃假袋、空箱、粗物。白水真粮、真药,不得无故沉水。若不得不损,船主、押船、黑水湾三方入暗账说明。”

乌娘冷笑:“水上遇追兵,谁还来得及写说明?”

“活下来之后写。”

“若活不下来呢?”

“同行船作证。”

乌娘盯着她:“你这是不信黑水湾。”

“是。”

这一个字太干脆,连陆沉舟都笑了一声。

乌娘也笑了,只是眼里没笑意。

“第三呢?”

“黑水湾入白水暗路,所有暗账须记入另册。”

乌娘脸色彻底冷下来。

“我说过,灰路最怕留账。”

“所以另册不写全名。”李明昭道,“只写船号、货类、过口、损耗、经手暗记。若有人坏约,白水与黑水湾共同追责。”

“共同追责?”乌娘像听见了笑话,“谁追?你派李氏女工去追水匪?还是让医棚药工去抓卖人的船?”

李明昭道:“白水有粮,有药,有码头,有旧账。黑水湾有船,有刀,有水上消息。”

她看着乌娘。

“你若坏约,白水断你的粮药与码头。黑水湾其他船若坏约,你来追。不追,整湾断路。”

乌娘眼神微变。

这不是空话。

黑水湾不是铁板一块。

她能坐上船帮头目的位置,不只是因为会撑船、会打架、会走暗渡,也因为她能让下面的人有饭吃。

若白水稳定供粮供药,黑水湾便会有人不愿失去这条路。

到那时,规矩就不只是李明昭压给乌娘的,也是黑水湾内部会反过来压给乌娘的。

乌娘看懂了。

“李寡妇,你想拿粮养我的规矩。”

“是。”

“再拿我的规矩护你的粮。”

“是。”

乌娘笑了。

这次笑得有些冷,也有些真。

“你比沈确麻烦。”

李明昭道:“我父亲也同黑水湾立过约?”

乌娘没有立刻答。

陆沉舟看向她。

邵衡也抬眼。

乌娘把手伸向那半截红绳,慢慢绕在指间。

“沈确当年没和我立约。那时我还不是乌娘。”

她说得很淡。

淡得像无意。

可李明昭听出了别的东西。

“那你是?”

乌娘抬眼,目光像刀。

“船上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

这四个字太轻。

却比许多惨烈故事更沉。

船上的人。

是货?

是逃人?

是被卖的女童?

还是被人从一个码头送往另一个码头的无名影子?

乌娘没有继续说。

她把红绳丢回案上。

“所以我不爱听你们说不卖人。说这话的人多了,真正做到的没几个。”

李明昭低声道:“那就写下来。”

乌娘冷笑:“写了又如何?”

“写了,日后有人坏约,至少知道他坏了什么约。”

“死的人还能回来?”

“不能。”

李明昭看着她。

“但没写,连他是不是被害,都没人认。”

乌娘的指尖停住。

她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很细。

却进了肉里。

过了许久,她才道:“你真以为账能救人?”

“不能全救。”

“那还写?”

“因为不写,会死得更快。”

乌娘看着她,像第一次不是在看一个寡妇,也不是在看一个拿着金符进白水的旧族女子。

而是在看另一个被水路撕开过、却还要给水路立规矩的人。

她伸手拿过那张“私盐三约”。

纸上字迹清晰。

私盐可走,不得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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