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盐底册是在后半夜打开的。
地点不是医棚。
关津之后,楚州外城彻夜戒严,东槐巷附近也多了陌生人。秦照微不敢让他们立刻回去,便让阿蛮在医棚外挂出“疫热勿入”的破木牌,自己从后门出来,把众人带到城南一间废弃染坊。
染坊早已不用,院中大缸裂了几口,积着半缸黑水。墙上还有旧年蓝靛留下的痕迹,夜色里看去,像一片片洗不净的血瘀。
秦照微点了一盏小灯。
火光很低。
沈令仪将青黑木匣放在桌上。
所有人都不说话。
阿蘅身上还带着尸车的腐气,脸色惨白,却强撑着站在沈令仪身后。陆沉舟倚在门边,刀未收鞘。黄照蹲在窗下,耳朵贴着墙缝,听外头动静。秦照微则看着木匣上的蜡封,眉眼冷肃。
那封口上有半枚残印。
印文已经模糊,只能看出一个“盐”字的边角。
秦照微低声道:“这若是真的,就是楚州盐场最早一批底册。魏百龄改灶额之前,原始数目全在这里。”
沈令仪伸出左手。
秦照微按住她。
“想清楚。匣子一开,便再也藏不住它曾经未开。若它里面是假的,或者已经被人动过,我们就白冒这一趟险。”
沈令仪看着那道蜡封。
“不打开,它永远只是一个匣子。”
她抽出细针,挑开封蜡。
蜡裂开时,发出极轻的一声。
像旧朝某处骨节,被人撬开了第一道缝。
匣盖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密信,只有一本青皮账册。
封皮旧得发黑,边角被水汽侵蚀,纸页却保存得极好。第一页写着:
**楚州盐场灶额底册。**
下有几行小字:
**天授二十一年起,至景明三年止。**
沈令仪指尖停在“景明三年”。
那是今年。
也就是说,这本底册并非旧账残卷,而是一直更新到现在的活账。
她翻开第一页。
里面按灶户、盐灶、产额、实缴、欠额、折银、押记分列。字迹不止一人,有新有旧。最早的笔迹端正,后来的笔迹渐渐潦草,到近三年,许多地方出现了朱笔改写。
秦照微凑近看:“这里。”
她指着一行。
“黄大有。”
黄照猛地抬头。
沈令仪看向那一页。
黄大有,灶户,原额七十二引,实产六十九引,欠三引。
旁边朱笔改写:
原额一百二十引,欠五十一引。
再往后:
逃欠、私藏官盐、杖责、役堤。
黄照脸色瞬间变了。
“我爹明明只欠三引……”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三引,或许可以补。
五十一引,便是死路。
沈令仪继续往后翻,越翻,屋中越静。
周二,原额八十引,改作一百三十六引。
李八娘,寡妇灶,原额四十引,改作九十五引。
赵春,逃户,原额六十二引,改作一百一十引,妻女抵税。
一页页。
一户户。
朱笔改过的数目,像一条条细小的血线,从纸上蔓延开来。
阿蘅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他们怎么能这样?”
秦照微冷声道:“因为笔在他们手里。”
沈令仪没有哭。
她翻到最后几页。
那里不再是灶户名册,而是几列暗账。
盐额虚增所得。
折银转出。
上缴盐铁司。
江宁协查银。
内库别项。
沈令仪的目光停住。
江宁协查银。
她继续往下看。
景明三年冬,江宁沈氏逆案前,楚州盐场转银六万五千八百两,名列“沈氏匿税逆资”,交梁守业转江宁。
六万五千八百两。
屋中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那笔银,终于在青盐底册里出现了。
沈令仪的左手死死按住账页,指尖泛白。
陆沉舟皱眉:“也就是说,这笔银根本不是沈家藏的?”
秦照微看着账页:“是楚州盐场虚增灶额、逼盐户补欠后榨出来的银,再转入沈案,写成沈氏匿税逆资。”
阿蘅颤声道:“可为什么要写进沈家供词?”
沈令仪声音很轻:“因为沈家要替所有亏空背账。”
盐场亏空,算沈家匿税。
内库吞银,算沈家逆资。
户部短缺,算沈家私藏。
一张供词,将无数条脏水河,全都引向沈确一人。
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死。
只要沈确活到三司覆审,只要他不认这份供词,只要他说出楚州盐场、江宁抄家银、内库韩守恩之间的关系,这张账就可能兜不住。
所以他必须死在天亮前。
沈令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清明。
“抄一份。”
秦照微看向她:“现在?”
“现在。”
“外头在搜。”
“正因为外头在搜。”沈令仪道,“这本底册不能只留一份。若被抢走,我们还有副本。”
秦照微没有反驳,立刻取纸。
沈令仪右手不能写,便用左手抄。她写得慢,字歪斜,却一笔一画极清楚。秦照微抄医者熟悉的名目,阿蘅负责磨墨,黄照盯着黄大有那一页,像要把那几个被朱笔改过的数目看穿。
陆沉舟守在门口,时不时出去探看。
天色将明时,几人终于抄完最关键的几页。
沈令仪将原册重新放回木匣,封好。
阿蘅问:“这本要藏哪里?”
沈令仪看向秦照微。
秦照微道:“不能放医棚。魏府很快会搜。”
黄照忽然道:“藏在盐车里。”
众人看向他。
黄照道:“今日清晨,有一批官盐要送往扬州,再从扬州转北。魏府的人只会查私盐,不会查自己押运的官盐。”
陆沉舟笑了一下:“灯下黑。”
沈令仪问:“盐车能到哪里?”
“若顺利,可以出楚州。”
“我们也走。”
秦照微皱眉:“你要离开楚州?”
“必须走。”沈令仪道,“青盐底册到手,魏府一定会疯。香匣还在梁守业手里,他们很快会发现我们已经拿到底册。留在楚州,所有人都会被拖下水。”
阿蘅急问:“那二小姐呢?”
沈令仪沉默了一瞬。
这一下沉默,很短,却像一把刀从心口割过。
“令姝不在魏府。”她低声道,“至少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她在楚州。若我留在这里盲找,只会把线全断掉。我要先把账送出去。”
“送去哪里?”
沈令仪看向北方。
“长安。”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安静下来。
长安。
那是帝国的心脏,是圣旨出来的地方,也是裴太妃所在的宫城,更是韩守恩、卢玄度、皇帝与沈案真正源头所在的地方。
陆沉舟问:“你现在去长安,是送证,还是送命?”
“都有可能。”
“你倒坦白。”
沈令仪道:“在楚州,我们只能查盐场。到了长安,才能查沈案。”
秦照微看着她:“你姨母裴太妃未必会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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