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槐药铺送来消息时,沈令仪正把曲江带回来的旧档线索压进香盒底层。
来的是药铺小童。
小童年纪不大,穿一身灰布短袄,鼻尖冻得发红。进门后不敢抬头,只把一包药放在案上,照旧说是给裴宅送安神丸。
谢姑姑拆开药包。
药丸底下压着一张极薄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
【旧香匣在西市雨花当铺。】
沈令仪指尖停住。
香匣。
这个名字,像一枚沉在水底许久的钩子,终于重新浮了上来。
阿蘅脸色微变:“姑娘,是夫人说过的那个香匣?”
沈令仪没有立刻答。
是。
也是父亲信中提过的那个香匣。
沈府雪夜,断指灰衣人先一步取走的香匣。母亲在旧信里说,香匣中原藏另一半密账,以香谱作引。父亲又说,香匣若失,不必先追匣,先追写供之人。
可如今,写供之人已经追出卢怀谨。
香匣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太巧。
巧得像有人掐着她的脉,把她最想要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眼前。
裴太妃坐在窗边,手中佛珠停住。
“终于到了。”
沈令仪抬眼:“姨母早料到香匣会出现?”
“青盐入章,清流借过你的刀。崔家婚议被拒,后宅收不住你。诸王若要下注,便不会只问冤案。”
“他们会问什么?”
裴太妃看着她。
“问财。”
香室里静了静。
阿蘅不解:“问财?沈家不是已经被抄了吗?”
沈令仪低头看着那张纸。
沈家明面上的财产,当然已经被抄了。
宅地、铺面、库银、账房,全被州府封过,户部清过,内库也摸过一遍。
可父亲留给她的,不止青盐底册。
还有白水商路。
还有江南义仓。
还有那些未入官账、未入沈府账面,却能在危急时调动人、船、米、银的暗款。
香匣若只是翻案证据,早在被取走时就该烧毁。
可它偏偏被留到了现在。
说明有人知道,香匣里藏的不只是罪证。
还有钱路。
陆沉舟靠在门边,懒懒道:“怪不得这两日王府的人来得勤。七皇子府送白灰,宁王府问药,秦王府的人昨日还在西市打听白水船行。原来都不是只看沈案,是想看沈确死前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黄照冷笑:“贵人也缺钱?”
陆沉舟道:“贵人最缺钱。造反缺钱,夺嫡缺钱,养门客缺钱,养私兵更缺钱。”
黄照脸色沉了下去。
“所以他们看上的不是沈姑娘,是沈家的钱路。”
沈令仪把那张纸慢慢折好。
“也不全是钱路。”
她抬眼。
“香匣里若真有另一半密账,那它连着青盐、香料、内库、沈家旧债。可密账不一定是直写的账。父亲和母亲不会把这样要命的东西写得人人都能看懂。”
裴太妃看着她:“你知道解法?”
“不全知道。”沈令仪道,“但母亲教过我香谱跳读。白玉簪里藏过半账,簪针、香方、白水商路暗码,应当是互相对照的。敌人若只拿走纸账,未必读得懂。”
谢姑姑道:“所以,香匣即便空了,也可能还有用。”
“是。”沈令仪低声道,“匣子本身也许就是锁。”
阿蘅急道:“那姑娘要亲自去取?”
“不。”
沈令仪看向黄照。
“你去。”
黄照没有半分意外:“我去西市,比你们都合适。”
沈令仪道:“雨花当铺在西市,靠近旧盐货栈。你熟脚夫、熟车马,也认得盐灰。若这是局,你看得出哪条路不对。”
黄照点头:“我从后巷取。”
陆沉舟道:“我跟着。”
沈令仪看他:“暗随。不要露面。”
陆沉舟笑了一下:“总算不用我明抢。”
裴太妃淡淡道:“香匣若真在那里,取回来。若中途有人抢,不必保匣,保人。”
沈令仪看向她。
裴太妃冷声道:“香匣再要紧,也只是死物。活人死了,匣子自己不会说话。”
黄照扯了扯嘴角:“听见没?别为了匣子把命丢了。”
陆沉舟挑眉:“这话该我说你。”
黄照没有理他,转身出了香室。
西市风大。
午后人声嘈杂,酒肆、当铺、脚店、胡商铺子挤在一处。雨花当铺门面不大,匾额却擦得极亮。黄照没有走正门,只从后巷绕进去。
那后巷里堆着旧木箱、破车轮和几袋发潮的粗盐。
他蹲下闻了闻,眉头微皱。
盐灰。
不是铺面里该有的盐灰。
像是车底蹭下来的,混着潮木屑和一点极淡的甜香。
内库外坊的味道。
黄照压低斗笠,从袖中取出谢姑姑给的当票。
当票是真的。
字迹旧,边角磨损,押的是一只“江南旧香具”。
掌柜看见当票时,眼神明显顿了一下,却很快恢复如常。
“客人等着。”
他转身进内间。
黄照靠在柜台旁,眼角扫过后门。
后门外,有两个搬货的脚夫。
其中一个右手缺了一截小指。
黄照心里一沉。
断指。
他想起沈令仪说过的断指灰衣人。
不一定是同一人。
但太巧的东西,在长安从来不能当巧合看。
片刻后,掌柜捧出一只旧木匣。
匣子不大,沉香木制,边角包着银皮,锁扣却被撬过。匣面雕着一枝梅和一枝海棠,梅枝较深,海棠较浅,像后来补刻上去的。
黄照伸手去接。
掌柜却没有松手。
“客人不验一验?”
黄照冷冷道:“旧香具,验什么?我又闻不懂香。”
掌柜笑了笑,终于松手。
黄照拿了匣子便走。
走出后巷时,他忽然把匣子往怀里一塞,弯腰拎起地上一袋潮盐,朝巷口一砸。
盐袋破开,灰白盐粉扑了满地。
那两个搬货脚夫同时抬头。
黄照已经钻进旁边车队里。
下一瞬,后巷里有人追出。
陆沉舟坐在对面茶棚,嗑完最后一粒瓜子,笑了一声。
“还真有尾巴。”
他起身,顺手把一盏热茶泼到追人的马脚下。
马惊得一跳。
巷子顿时乱了。
车夫骂声,脚夫喊声,胡商的驼铃声,全挤在一起。
黄照借乱翻过一堵矮墙,从墙后绕回盐货栈短巷。半个时辰后,他与陆沉舟一前一后回了兴庆坊。
香匣摆到案上时,沈令仪许久没有伸手。
阿蘅低声道:“姑娘……”
沈令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已经很稳。
“开。”
谢姑姑先验锁。
锁被撬过,又重新合上。撬痕在左下角,很细,像用薄刀一点一点挑开的。她用银针拨开锁扣,匣盖轻轻弹起。
里面空了。
没有半账。
没有香谱。
没有纸。
只有一层薄薄香灰,匣底压着一张纸条。
阿蘅脸色白了。
沈令仪却像早已料到,伸手取出纸条。
纸上写着两行字:
【半账已归御前。】
【若寻沈令姝,三日后,教坊春声楼。】
阿蘅忍不住捂住嘴。
“二小姐……”
陆沉舟皱眉:“又是教坊。”
黄照脸色也沉了:“春声楼是教坊里接贵客的地方。能约在那里,说明对方不怕被查。”
谢姑姑道:“半账已归御前,这句话未必真。”
裴太妃淡淡道:“真不真不重要。他们要的是让她信。”
所有人都看向沈令仪。
沈令仪看着那张纸,指尖没有抖。
她当然想去。
三日后,春声楼。
若令姝真在那里呢?
若这是她离妹妹最近的一次呢?
可她已经不是曲江海棠灯下那个险些失控的沈令仪。
她把纸条放回案上。
“不急。”
阿蘅怔住:“姑娘不去?”
“去。”沈令仪道,“但不是现在决定怎么去。”
她低头看向香匣。
“先看匣子。”
谢姑姑眼中露出一点赞许。
沈令仪取出银匙,轻轻拨开匣底香灰。
香灰里有甜香。
也有龙脑。
还有一丝盐潮气。
黄照凑近闻了闻:“这匣子放过盐仓,后来又放进香料箱。木缝里有潮盐结过的白痕。”
陆沉舟道:“所以它走过盐路。”
沈令仪点头:“不止。”
她用指甲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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