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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对沈知微来说,冬天里的日子原本过得很慢。
可自腊八以后,时日却像忽然长了脚,今日采买年货,明日扫庭除尘,再一眨眼,竟已经到了除夕。
檐下挂起新灯,窗纸也重新糊过。几个年轻小厮踩着梯子,将屋檐上积了几日的雪扫下来,又拿笤帚将院中的青石小径清理干净。
厨房里更是热闹。
几口大锅同时烧着,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蒸笼一层层摞起来,白茫茫的热气从缝隙间不断往外冒,将窗纸都熏出了一层水雾。
案上摆满了剁好的肉馅、冬笋、腌菜,还有一大盆刚和好的面。
刘嬷嬷在灶边看火,青禾带着两个小丫鬟包饺子,连长安今日都没有逃过一劫,被沈知微叫过来蹲在角落里择菜。
他一身好好的衣裳已经沾了两片菜叶,低头看看自己手中的青菜,忍不住道:“二姑娘,厨房里不是还有这么多人么?”
沈知微正在案前将蒸好的年糕切成整齐小块,闻言头也没有抬:“自然有。”
长安道:“那小的……”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撇撇嘴:“所以才只让你择菜,没有让你掌勺。”
长安:“……”
沈知微这些日子很忙,却和山里除夕的忙碌不同。
是那时候忙着趁雪没有封路以前多拾一些柴,挑够几日要用的水,再将为数不多的粗粮一把一把量出来,算着究竟还能吃多久。
村里富裕些的人家会杀鸡宰羊。
到了傍晚,炊烟里都是油脂与肉食的香气。
她们这样的孩子大多只能站在远处闻一闻。
若是哪一户心善,肯分出一碗剩下的肉汤,便算是极好的年节。
但今年她将自己能够想到的东西都准备了一遍。
什么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
刘嬷嬷见她日日从天亮忙到天黑,劝了好几回:“姑娘何必样样都要自己操心?”
沈知微却笑:“过年嘛。”
仿佛只要将这个年过得足够热闹,从前那些冷冷清清的日子,也会跟着一起过去。
她当然累。
可与从前的年节比,如今不过多站几个时辰,又算得了什么。
沈知微悄悄活动两下手腕,又继续低头做事。
午后时,窗外重新飘起细雪。
沈知微将最后一盘果子放到蒸笼旁,长安便从厨房外探进头来:“二姑娘,公子问您什么时候得空。”
沈知微一怔:“兄长找我?”
“说是该写春联,画桃符罢。”
沈知微这才想起,前几日沈砚辞教她读《元日》,她问过的那句:“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她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将指尖的面粉仔细洗净。
青禾见她要走,忍不住道:“姑娘不先歇一歇?”
“我不累!”
*
厨房很热,书房里却是另一番暖意。
地龙烧着,临窗还放着一只小炭炉,屋中既没有厨房里熏人的热气,又察觉不到外面的寒凉。
沈知微进门时,沈砚辞已将红纸铺在案上。
守孝期间不宜张扬,红纸便没有用寻常过年时那样鲜亮的颜色,只选了一种偏暗的朱色。
桌上墨已经磨好。
沈砚辞站在窗边翻书,听见声音才抬眼:“忙完了?”
“还没有。”沈知微在案边坐下,悄悄转了一下酸痛的肩膀,“不过剩下的刘嬷嬷都能做。”
沈砚辞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中:“累了?”
“没有。”
沈砚辞没有拆穿她,只将笔递过去:“先写这个吧。”
沈知微接过笔,歪着脑袋道:“写什么好呢?”
少女歪头巧笑倩兮的模样,是一身素色绣裙也这掩不住的娇憨青涩。
沈砚辞收回目光,落在面前空白的红笺上:“今岁是兔年。虎去兔来,倒是好口彩。不如便写‘虎去雄风镇五岳,兔生瑞气秀三春’,如何?”
沈知微小声重复了一遍:“虎去雄风……”
她蘸墨写下对联,只是下笔时总想着那只雪白的小兔,等写完才发现,“兔”字竟写错了。
“哎呀!”沈知微低呼一声,在沈砚辞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愧疚道,“哥哥,我写坏了……”
沈砚辞垂眼看向那团已经不知道该叫“兔”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的墨迹:“是。”
沈知微看着那个写错的“兔”字,有些为难。
总不能为这一字重新来过。
“怎么办?”
“无妨。”
沈砚辞接过笔,顺着多出的一撇添了几笔,不过片刻,那团写坏的墨迹便成了一只侧着脑袋的小兔。
沈知微睁大眼睛:“还能这样?”
沈砚辞放下笔:“不然呢?”
沈知微趴在书案边,左看看,右看看:“兄长真厉害。”
沈砚辞并不觉得这算什么:“不过随手几笔。”
“那也厉害。”沈知微佩服道,“兄长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好,还会画画。”
“若是哪一日不做官了,去街边摆摊替人写春联,应当也能赚许多银子。”
沈砚辞:“……”
他,将堂堂翰林院编修,去街边卖字为生?
沈知微仍趴在那里,盯着那只兔子看个不停。
沈砚辞却在看她。
她今日在厨房忙了一整个上午,发髻已经有些松散。
两缕细发垂在脸侧,被屋里的暖意蒸得微微卷起。
沈砚辞想替她整理一下。
手已抬起,却又轻轻落下。
或许兄长替妹妹整理头发,本算不得什么。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许多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只要落到沈知微身上,他便总要多想一步。
是心中有鬼,所以才会想得愈发的多吗?
沈砚辞静静看着。
其实这样已经很好。
他们留在休宁。
她每日读书,做饭,堆雪人,偶尔来书房烦他。
他亦没有任何必须娶妻的理由。
若他们可以一直如此……
“兄长?”沈知微抬起头。
沈砚辞回神:“怎么?”
“我刚刚叫了你好几声。”她仔细看看他的脸,“哥哥是不是累了?”
沈砚辞移开目光,将写好的红纸卷起来:“无事。”
“走吧。”
*
屋外的雪已经停了。
天色仍阴沉沉的,檐角挂着细小冰凌。
长安带着几个小厮,将刚写好的对联一一贴到院门两边。
对联贴好以后,便要换桃符。
前院几株梅树都不算高,唯独书房后面有一株很大的老梅。
枝干虬曲,最高处几近与屋檐的高度齐平。如今正值花期,满树红梅压着新雪,红白交错。
长安站在下面仰头看了一眼,便立即做出了决断:“这得拿高梯来。”
趁着这个间隙,沈知微围着梅树转了一圈。
其实,这样高的树,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在山里长大。
野果大多结在高处,若等别人替她摘,十次有九次只能捡些掉在地上的烂果子。
所以爬树这件事,她从小便会。
沈砚辞正巧被庄中管事叫住,说起明日祭祖要准备的香烛。
沈知微看看他,又看看那棵梅树,只觉得等梯子实在麻烦,于是将桃符往腰间一塞,抱住树干,便往上爬。
青禾一回头,险些吓得魂飞魄散:“姑娘!”
沈知微听见了,可眼见着桃符距离上面的枝丫明明只剩一点,便索性装作没有听见,伸长手臂去勾那红色的梅花。
不料手才刚碰到枝条,脚下积雪忽然一滑,身体就失去了支撑。
青禾在下面惊呼出声。
沈知微只来得及闭上眼睛。
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不是疼。
地上都是积雪,她不会有事,只是衣裳要弄脏了。
她今日穿的虽仍是孝期里的素色衣裙,可袖口与裙边绣了点点折梅。
是她最近很喜欢的一件。
下面雪积得这样厚,若一屁股摔进去,今夜守岁便没有衣裳穿了。
预想中的冰冷并没有出现。
她跌进一个怀抱。
沈砚辞被她撞得后退半步,一只手扶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托住膝下。
梅枝在头顶晃动,积雪簌簌落下。
几片红梅也跟着飘下来,落在两人肩头。
沈知微睁开眼的一时间,便瞧见沈砚辞紧紧蹙起的眉。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兄长……”
他不是在和管事的谈话吗?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就见沈砚辞皱着眉,轻叱一声:“又胡闹。”
沈知微知道,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同他讲道理。
而她人还在他怀里,又实在不好行礼认错。
于是也没多想,立即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乖巧道:“哥哥,我错了。”
“今日是除夕。”她仰起脸,很小声地同他商量,“能不能先别生气?”
沈砚辞僵住了。
怀里的人比想象中还要轻。
冬衣明明是那么厚,可怀里的人却那么软,像一捧刚出锅的海棠糯米糕,隔着层层衣料都能觉出那份温热的,柔韧的触感。
她方才显然被吓了一跳,呼吸还有些急,粉面上那掩不住的红,竟将那一树梅花都比了下去。
她脸颊就靠在他颈侧,发间那股清清淡淡的香气随着呼吸落下,又痒又暖。
……
红梅香得这样浓,竟然也没有将那股属于她的海棠气息压下去。
沈砚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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