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的素烛燃得只剩一截,有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淌下,在青铜烛台上凝结上一层苍白的膜。
沈知微仍抱着他。
她大约是哭得太久,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会一辈子都陪着兄长的。”她又轻轻说了一遍。
沈砚辞垂在身侧的手终于抬起,落在她背上。
隔着宽大的孝服,他也能感受到那样的柔软温热。
似乎是许久都不曾拥有过的什么,在心中滋生出来。
沈砚辞闭了闭眼,手掌一点点收紧:“好。”
沈知微却没有听见。
她先前几日都没有睡好,方才又守着灵堂哭了许久。靠在他肩上没过多久,呼吸便渐渐平缓下来。
沈砚辞察觉到她不再说话,略微偏过头。
沈知微已经睡着了。
她仍维持着抱住他的姿势,脸颊抵在他肩侧。
灵堂里只有两张蒲团,四周也没有可供歇息的软榻。沈砚辞迟疑片刻,还是让她慢慢靠下来,枕在自己膝上。
沈知微没有醒。
像是行路中的夜猫,寻到了一处安稳的地方,轻轻蜷起身子,将半张脸埋进他的衣袍。
沈砚辞低头,解下身上的外衣,盖在她身上。
夜已深,雨亦凉,屋外有草木生而萋萋,沉郁忧伤。
长明灯静静燃着,香炉里最后一炷香也快要尽了。
沈砚辞抬起眼,看向灵位上那个熟悉的名字。
母亲死了,他却没有自己预想中那样难过。
这些年来,每一次大夫摇头,他都以为那一日已经到了。
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连死亡也不再突然。
他早已在心里看着她死过许多次。
如今只余下疲惫和空茫。
沈砚辞有时也觉得,自己大约生来便比旁人凉薄。
父亲去世时,他没有哭;现在母亲病逝,他也没有哭。
那些人不会因他的眼泪回来,族中那些等着分食沈家的人,更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悲恸便生出怜悯。
可方才沈知微说,她会一辈子陪着他。
那一瞬间,心中那片空茫却忽然有了落处。
或许他不应该同她讲这些。但他的确有些累,也的确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
他没有奢望沈知微能安慰他什么,那毕竟都是过去式了。
可她却说,会一直陪着自己。
沈砚辞低头看向膝上的人。
沈知微睡得并不安稳。
面如水天玉色玲珑剔透,只是眉心轻锁着。几缕长发从她鬓边散落,铺在他的衣袍上,乌黑柔软。
沈砚辞抬手,将那几缕长发拨到她耳后。
有淡香从她的发间逸出,是她身上的味道。
清清淡淡,将四周所有的香火与悲伤都盖住了。
仿佛只要她在这里,这一夜便不再那样漫长。
可他又忍不住想,她方才说的一辈子会是多久?
是她尚未出嫁以前,还是她嫁人以后,偶尔回沈家看他一眼?
她将来会有自己的夫婿、自己的孩子,也会有另一个家。
那时候,她还会记得今夜说过的话吗?
还是那句话于她而言,不过是看见兄长难过,随口说出的一句安慰?
但似乎是因为她说话时总是那么真挚,他忍不住的当了真。
沈砚辞垂下眼,指尖缠起她一缕头发。
乌黑发丝绕过他的指,柔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只要他稍稍收紧手指,便能将它牢牢缠住。
沈砚辞望着她安静的睡颜,身体不知不觉俯低了些。
屋外风雨不绝,白幔被风掀起,又缓缓落下。
灵堂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砚辞忍不住又靠近了一些。
但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公子。”
沈砚辞眯了眯眼,维持着姿势,不再向前。
身后,长安站在白幔外,不敢贸然进来:“翰林院来人了。”
一瞬间涌起的恍惚与旖旎被冷雨浇灭。
沈砚辞缓缓直起身。
他一点点松开手缠绕在指尖的长发:“进来。”
长安掀开白幔,走进灵堂。
看见枕在沈砚辞膝上睡着的沈知微,脚步微顿,又很快低下头。
“何事?”
长安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双手呈了过去:“来人没有进府,只说要亲手交到公子手中。”
“知道了,你出去吧。”
他打开纸条。上面没有落款,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沈氏诸房趁君丁忧,已暗中联络御史,欲翻旧年河工之案。
——君若肯于东宫旧案上行一步方便,沈氏之患,自有人替君料理。
——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沈砚辞静静看完。
灵堂外雨声细密,长安立在灵堂之外,大气也不敢出。
数月前,东宫属官因盐引之事获罪,其中几封往来书信却被人压了下来。朝中人人都知道,那件案子远没有表面上这样简单。
很显然,有人想借此拉东宫下马。
沈砚辞参与修撰国史,手中恰好经手过几份旧档。
他看着字条。
猜其所图,思其所诺间,余光落在膝上的沈知微。
族人说她来历不明,不是沈家的女儿。
他们在等他丁忧离京,趁他失势之时卷土重来。
沈砚辞缓缓将字条折起,送到火苗上。
灰烬落在香炉里,他露出一个扭曲而古怪的微笑。
母亲在时不愿他落逼迫宗族之名,他不在乎。
只是如今母亲已死……
他抚上沈知微面颊。
她说,她会一辈子陪着他。
那么他自然也该替她扫清所有会让她不安的人。
他只有这一个亲人了,任何想将她从他身边带走的人……都该早些消失才是。
*
沈夫人下葬以后,沈宅便开始收拾南下的行装。
沈砚辞要丁忧守制,按规矩应当暂离京中官署。
沈家祖籍虽在西南,但沈父后来却在徽州休宁置过一处庄院。
休宁地处江南。
春夏多雨,冬日虽会落雪,却不像北地那般严寒。
庄院背山临水,又没有沈家同族,沈砚辞很快便定下去那里。
沈宅里的行李收了整整三日。
沈知微从前没有多少东西。
回府以后,母亲与兄长陆陆续续替她添了许多衣裳、首饰和书册。平日放在院中不觉得如何,真正要一件件装箱时,才发现竟已经堆满了半间屋子。
青禾蹲在箱笼前,将几件冬衣叠得整整齐齐。
“姑娘,这件狐裘也带上吧。听说徽州虽在南边,山中落雪时也很冷。”
沈知微正坐在妆台前整理首饰,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这是母亲送我的。”
那件狐裘是及笄前沈夫人让人从库中取出来的。
领口滚着一圈雪白的软毛,衣料却是温柔的浅杏色。沈知微只试穿过一次,因为天气并没有很冷,便一直收在箱中。
她伸手摸了摸衣角,轻声道:“带上吧。”
青禾应了一声,将狐裘放进最上面一层。
沈知微又看向妆台上的几只匣子。
那些首饰里,有母亲留给她的金簪,也有兄长在她回府以后让人送来的白玉簪、海棠步摇和几对珠花。
她想了想,只挑出几样素净的,其余仍让青禾收回库中:“守孝戴不得这些。”
“况且去那边只是住上两年,不必全都带着。”
青禾替她将匣子合好,忍不住问:“姑娘舍得离开京城吗?”
沈知微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回沈府一年。
起初总觉得这里的一切都陌生,恨不得日日躲在春台院里,生怕行错一步,便会被人赶出去。
可如今真的要走,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许多舍不得的东西。
女学里写过字的书案,春台院窗下那几株海棠,荷塘边总爱晒太阳的狸奴。
……还有孙令仪。
但她很快道:“兄长去哪里,我自然也要去哪里。”
青禾听见这句话,笑道:“姑娘与大公子的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
沈知微苦笑。
母亲去世以后,兄长待她与从前一样,却更加沉默。
他有时会在回廊上远远看着她。
等她回望过去,他又会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沈知微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但兄长向来难懂,她也早已习惯了。
*
出发那日,久雨初晴,冬阳从云隙落下,为沈宅门前的石狮也添了几分暖意。
几辆马车依次停在门外,却并没有多少人。
箱笼已经提前送往城外,今日随行的多为贴身丫鬟和随从。
刘嬷嬷先被扶上后车,青禾陪沈知微最后辞别。
来送别的客人有许多,孙令仪就是其中一个。
她今日来得很早。
一身素青衣裙,鬓边别了朵白色绢花。
孙令仪拉起沈知微的手,嘱咐道:“这一去要两三年,你到了休宁,记得给我写信。”
沈知微点头:“我会写的。”
“女学里的功课也不可荒废。”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只包袱,递给沈知微:“里面是这几个月先生讲过的诗文,还有我替你抄的注解。你若有不明白的,便写在信里问我。”
沈知微抱住那只包袱,诧异道:“你还替我抄了?”
“左右不过几本书。”
孙令仪神情温婉:“你学得慢,又容易忘。若没有人在旁边提醒,只怕回来的时候,先生又要打你手板。”
沈知微忍不住笑起来:“我现在已经比从前聪明许多了。”
孙令仪也笑:“这句话等你回来再说。”
最初在探春宴上,她的确曾对沈砚辞动过心。
那样的人,家世、才学与相貌都无可挑剔。待人虽淡,却从不失礼,的确像是一个再稳妥不过的夫婿。
与沈知微交好,她也不是没有想过其他心思。
可后来真正与沈知微相处久了,那一点朦胧心思反而慢慢淡了。
沈知微不懂诗文,也不会拐弯抹角地说话。
你教她认一个字,她便会记得你一整日的好;你随口说喜欢哪一种糕点,下一回见面时,她一定会悄悄替你带来。
孙令仪从前身边也有许多所谓好友。
那些人同她一起赏花、写诗,互相赠送香囊与首饰。
可她知道,那些亲近里总掺杂着家世、姻亲与各自父兄的关系。
唯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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