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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夫人去世的那日,京中下了一场雨。
冬雨寒冷,整座沈宅的花木与小桥石径都是湿凉的。从清晨到午后,从日暮到黑夜。
庭中残花被雨水压弯了枝叶,小桥石径泛着荒凉枯寂的水光。
屋中药香尚未散尽,沈知微跪在床边,握着她已经渐渐冰凉的手,许久没有松开。
沈砚辞坐在另一侧,看向收起脉枕的大夫向他缓缓摇了摇头。
沈砚辞看了母亲很久,神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只在大夫告退以后,吩咐了一句:“报丧吧。”
声音落下,屋中才终于传出压抑的哭声。
刘嬷嬷伏在床沿,肩膀抖得厉害。
沈知微仍握着沈夫人的手。
那只手曾经抚过她的头发,也曾在清醒时紧紧攥住她,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如今却安静地躺在她掌心,再也不会收拢手指。
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那只手上。
窗外冷雨不绝。
雨声穿过半开的窗棂落进来,将屋中的哭声衬得越发遥远。
门前挂起白幡,府中上下除去艳色,换上素服。
妇人替沈夫人净身梳发,换上早已备好的寿衣。刘嬷嬷亲自守在一旁,从衣襟到袖口,一处一处替她理得齐整。
沈夫人生前最爱整洁,哪怕病得最重的时候,每日也是要仔细梳妆的。
如今她安静地躺在那里,眉间病色也被脂粉稍稍遮住,像是终于睡得安稳了一些。
沈知微跪在外间,看着下人进进出出。
她从前从未经历过这些。
母亲去世以后,所有人仿佛忽然都有了事情要做。
她跟着刘嬷嬷,一步一步行礼,换孝服,跪到灵前。
沈夫人停灵七日。
正堂四周悬起白幔。灵位前长明灯昼夜不灭,两侧摆着素烛与香炉,檀香混着冬雨的潮气,粘连在每个人身上。
前来吊唁的人并不多。
沈夫人出身微寒,年轻时也没有什么可以往来的亲族。沈父去世以后,她一人撑起沈家,性情强硬,更是没有什么人愿意接近。
可出乎沈知微意料的是,前来哭灵的除了几户相熟人家,还有许多衣着朴素的生面孔。
有铺面里的老掌柜,也有庄子上赶来的管事。
她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跪在灵前,哭得起不来身子。
本以为是沈夫人年轻时的朋友,可后来才知道,那人只是城南布庄里一个记账伙计。
沈父去世后,他的铺子被族人夺去大半。是沈夫人亲自将亏空与假契查找出来,让老人一家保住了饭碗。
而沈夫人所做的那些似乎远远不止这些。早些年北边庄子遇灾,佃户交不起租,是沈夫人顶着族中非议免了半年的租子,又从自己私库里拨出粮食,才没有饿死人。
那些人未必与她交好,可听到丧讯,仍冒雨赶了过来。
沈知微跪在灵堂一侧,隔着面纱望着那些陌生的面孔,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于她而言,她只是温柔的慈母。
*
停灵第三日,沈氏族中也来了人。
这是沈知微第一次知道,原来沈家是有其他人的存在。
毕竟她听说京中大族都有许多人。可自从自己来这里,并没有见过其他人。
沈砚辞事先便交代过,让沈知微留在灵堂内,不必出去见客。
沈知微不明白:“他们不是沈家的亲族吗?”
沈砚辞替她理了理孝服的衣领,淡淡道:“离他们远些。”
他没有多作解释。
等他离开以后,刘嬷嬷才冷着脸道:“姑娘不必理会那些人,一群披着人皮的混账东西罢了。”
沈知微怔了怔。
刘嬷嬷将新换的香添进炉中,沉默片刻,才说起当年旧事。
沈父过世时,沈砚辞尚且年幼,沈夫人又只是一个没有娘家依靠的寡妇。
那些平日里少有来往的族亲忽然全都登了门。
或说沈夫人出身低贱,不配掌管沈家产业;或说沈砚辞年幼,家业应当暂交族中长辈代管……
刘嬷嬷冷笑一声:“他们分明是见老爷没了,夫人孤身一人,便想把这座宅子拆得连梁柱都不剩。”
沈知微听完,再看灵堂之外那些来来往往的族人时,心中便多了一层戒备。
她没有出去见他们。
可隔着一道白幔,有些话仍旧传进了灵堂。
“到底是卑贱的出身,死后竟摆出这么大的排场。”
“砚辞如今做了官,自然要顾着脸面。”
“听说那个找回来的二姑娘也在里面?”
“谁知道究竟是不是沈家的血脉。”
“失踪十多年,连模样都变了。全凭一个老奴认人,难保中间没有差错。”
“我瞧着便不像她母亲。”
沈知微跪在灵堂的蒲团上,白色面纱遮住了她的神情。
刘嬷嬷宽慰道:“小姐不必理会那些人的……”
沈知微一言不发地从蒲团上爬起,掀开白幔。
屋外人多,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样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大放厥词之人仍在滔滔不绝,沈知微悄悄靠了过去,一拳打在说话人的脸上。
她是女子,没什么力气,这一拳下去,只打的那人流了几滴鼻血。
“你有病吧!”男子捂着鼻,转过身,刚想要破口大骂,却在看清是沈知微后,冷笑起来,“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不知从哪里找回来的乡野丫头。”
廊下的众人见状也是议论纷纷。
“不会吧,她就是沈家找回来的人?”
“怎么这般粗俗?”
沈知微不太会与人斗嘴,听见下面人吵的头疼,又是一拳要揍人。
但也不知这男子是真的看不起沈知微,还是过于自傲,竟然又被沈知微给打中了。
见状,男子也是不客气的想要上手干架,奈何袖子都还没来得及撩起,屋外就传来了沈砚辞的声音。
“乡野丫头?”沈砚辞迈步而入,攥住了男人的手,“确实。乡野里养狗,见了生人叫两声,我见得多了。舅舅方才捂着鼻子骂人,倒让我觉得吵闹的很。”
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就见沈砚辞双手一折,将他称作“舅舅”的男人推出去好几步,眯眼扫过廊下的众人:“诸位若是来吊唁,便请到灵前上香。”
“若不是,沈家今日也没有余力招待。”
立刻有人干笑道:“砚辞,我们不过是说几句闲话。那姑娘离家这样多年,族中有人心存疑虑,也是为了沈家血脉着想。”
沈砚辞站在檐下。
乍凉时候,寒气沁人。
细雨如刀,清冷中带着刺痛,蒙蒙中一片萧瑟。
他一身重孝,眼神冷得叫人不敢直视:“沈家的血脉,何时轮到诸位费心了?”
那人面上有些挂不住:“舅舅毕竟也是你的长辈。”
“我父亲在世时,诸位与沈家并无多少来往。父亲一死,你们却连夜带着账房与契书登门。”
沈砚辞看着他们:“那时怎么不见诸位念着长辈情分?”
外间无人答话。
沈砚辞道:“知微是谁,不由外人置喙。”
“她在沈府一日,便是我沈家人一日。”
“今日是母亲灵前,我不愿见血。诸位自行离去,彼此尚能留几分体面。”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偏偏仍有人不知进退。
一个族中旁支的男子冷笑道:“若当真心中无鬼,又何必这样护着?依我看,怕不是有人为了占住沈家二姑娘的位置,故意——”
他的话没有说完。
沈砚辞身旁的长安已经上前,一把扣住那人的肩膀。
其余家丁也围了过去。
沈砚辞没有回头。他招了招手,淡淡说了一句:“请出去。”
又眼神示意刘嬷嬷将沈知微带回里间的灵堂。
沈知微只听得屋外很快传来一阵挣扎与怒骂声。
隐约间,听见有人还说着什么沈砚辞得守孝三年,有的是时间慢慢算账。
却又很快被家丁拖出侧门,在门外挨了几下闷棍,余下的话顿时变成了痛呼。
声音渐渐远去,灵堂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细雨打在房梁上的声音,丝丝缕缕,连绵不绝。
*
沈知微重新跪回了原本的蒲团上,直到沈砚辞重新走进来,她才慢慢呼出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又给哥哥添乱了。
但那些人说的话也实在是太难听。
沈知微偷偷偏头去看一旁的兄长,可他却没有看她。
只走到灵前,在她身旁跪下。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来吊唁的宾客已经散去,下人也退到了廊外。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白幔外的雨声变得更加清晰,偶尔有风穿堂而过,吹得素烛火光摇曳。
沈砚辞跪得笔直。
他的神情与往日并没有太大区别,仿佛方才那些族人的话并未让他动怒,也仿佛灵位上的名字不是他的母亲。
也或许只是心碎成了许多瓣,便也无法透露出完整的情绪。
沈知微悄悄看了他许久。
最后,她将手从宽大的孝服衣袖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沈砚辞没有动。
她迟疑片刻,慢慢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沈知微收紧手指,似乎是想把自己的一点暖意分给他。
过了许久,沈砚辞才轻轻开口:“我没有母亲了。”
沈知微心中酸涩。
他仍望着前方跳动的烛火,面无表情:“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沈知微原本想说,沈家还有许多人。
可想到方才那些站在灵堂外议论母亲、质疑她身份的所谓族亲,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沈家很大,族谱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人的名字。
可那些人不爱他。
于是再大的家族,也没有亲人。
如今母亲走了,若连她也不在,他便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沈知微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你还有我。”
沈砚辞终于偏过头看她。
她眼睛哭得红肿,面纱在守灵时取下,苍白面颊上留着淡淡泪痕。
可她看着他的目光那么真挚,像是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的海棠花。
白幔被风吹起一角。
沈砚辞注视她,许久没有回答。
他想说,我们并不熟悉。也不明白为什么沈知微总是这样对他。
但他的确有些累,也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了。
他注意着她想要安抚有有些惊慌地手,轻叹一口气:“知微,你或许觉得我冷情。”
沈知微摇头:“我没有。”
沈砚辞却像是没有听见,仍是絮絮低语着:“方才那些人是沈氏族亲。按理说,我应该称他们一声叔伯兄长。”
“可我从小便知道,血脉未必意味着亲近。”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灵位上。
雨声仍在继续。
沈砚辞沉默很久,终于慢慢说起从前:“父亲是沈氏旁支。”
“祖父年轻时得罪了族中掌事的人,我们这一房便被赶出了京城,迁到西南一处偏僻小县。”
那里山路难行,土地也贫瘠。
沈父幼时家中贫寒,住的是漏雨的旧屋,冬日连一床完整的棉被都没有。
他的生母出身烟花之地。
被沈家旁支赎出以后,也始终不为族中所容。
沈父六岁那年,她病逝了。
那年春天来得迟。
山中连下了半个月的雨,沈父抱着母亲留下的一只旧木匣,在雨里走了很久。
最后是邻村一户人家收留了他。
那户人家虽不算富裕,但靠着做点小生意,也算是山中令人羡慕的小康之家。
家中有一个比沈父小两岁的女儿,便是后来的沈夫人。
“母亲年轻时,与后来很不一样。”沈砚辞声音很缥缈,和过往一样遥不可及,“她脾气不好,力气却很大。父亲被村里的孩子欺负,是她拿着木棍将人赶走。”
“父亲没有钱买纸,她便将木板刨平,让他拿炭条在上面写字。写满了擦掉,再重新写。”
两人就这样一同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沈父读书,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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