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小膳就醒了——与其说是醒,不如说是被自己身体的叛逆行为硬生生搞醒的。
她感觉自己像个人形暖水袋,还是漏水的那种。汗水把粗麻衣服浸得能拧出水,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脖颈后的头发湿成一缕一缕,造型直奔海带精。她掀开薄被坐起来,竹床发出“嘎吱”一声凄厉的呻吟,像是在抗议这非人道的早起。
窗外还是青灰色,离天亮少说还有一个时辰。她抬手摸了摸额头——不烫,但皮肤温度明显偏高,手感像刚出炉的微温面包。心跳也比平时快,咚咚咚地敲着胸腔,节奏凌乱得像新手打鼓,还是边打边忘谱的那种。
她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试图用物理降温法让自己清醒点。结果腿一软,差点给地板行了个大礼,幸好及时扶住了桌子——桌子也晃了晃,抗议这突然的亲密接触。指尖碰到桌上那本《引气入门》,书页边缘被她这几天翻得起了毛,看起来像被老鼠啃过。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动作快得像掏枪。解锁,屏幕蓝光照亮她汗湿的脸,眼下挂着两个堪比熊猫的黑眼圈。她打开备忘录,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滑动,找到昨晚临睡前新增的记录:
**【实验记录 Day 4】**
“外部电流+微量灵石刺激,持续15分钟。初始感受:丹田酸胀,呼吸加深,疑似伪修炼应激反应。两小时后:体温升高0.5度(手测,误差±0.3),心率加快约20%。睡眠浅,多梦。梦境内容:实验室离心机失控旋转,导师声音模糊:‘数据……数据异常……重复三次还是不对……’备注:梦里的离心机转速目测超过10000rpm,严重违规操作。”
她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像吞了把沙子。副作用出现了,比预想的快,也怪——别人修炼是飘飘欲仙,她修炼是像得了甲亢。
退出备忘录,她习惯性地打开浏览器,历史记录里还留着昨天搜索的痕迹:“植物叶片黄化原因”“土壤酸碱度检测土法”“真菌病害识别图谱”“修仙界常见灵植病害大全(付费内容,试读三页)”。她往下滑,指尖忽然停住了,停在屏幕最底部。
在搜索记录的底部,多了一条她绝对、肯定、百分之百没有输入过的记录。
“跨维度信息载体稳定性衰减周期初步模型.pdf”
文件名是英文,后缀是pdf,格式标准得像学术论文。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上演踢踏舞。手指悬在屏幕上空,犹豫了三秒,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显示“文件不存在或已被删除”。但就在跳转前的瞬间,在那一闪而过的加载画面里,她瞥见了摘要里的一行字:
“……基于量子纠缠的非对称跨维度信道,在能级差异大于10^7的异质场中,会出现周期性信号衰减,表现为载体设备的规律性音频提示,频率约为1.2Hz,持续时间72±5秒,间隔周期约24小时……”
音频提示?规律性?1.2Hz?72秒?
她猛地想起昨晚半梦半醒间听到的“嘀嗒”声。嘀,嗒,嘀,嗒……稳定得像个节拍器。
手机在手里忽然变得沉甸甸的,重量直逼板砖。碎裂的屏幕像一只扭曲的眼睛盯着她,裂缝边缘反射着幽暗的光。她把它塞回枕头底下,动作有点急,指甲在裂缝边缘又划了一下,指尖传来刺痛——很好,物理伤害加一。
得找点别的事做,转移注意力。不然她可能会开始思考“量子纠缠衰减对穿越者心理健康的影响”这种哲学兼物理问题。
她穿好衣服——衣服被汗浸得半潮,穿着像套了件湿抹布。推开门,晨雾比昨天更浓,能见度约等于零,药田完全消失在白茫茫中。铁心已经在了,蹲在药田边,巨大的背影在浓雾里像个沉思的巨石。他手里捏着一片叶子,凑在眼前看,姿势标准得像在鉴定古董。
“大师兄。”林小膳走过去,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铁心回头,脸色不好看,眉头皱成疙瘩。他把手里那片叶子递过来,动作小心翼翼,像递炸药:“小师妹,你瞅瞅。这玩意儿……不对劲。”
叶子是药田里最常见的“月光禾”,原本该是银白色带细密脉络,像月光织成的艺术品。现在却变成了枯黄色,边缘卷曲得像老太太的嘴角,叶面上散布着褐色的斑点,斑点中心发黑,看起来像长了老年斑。
林小膳接过来,指尖摩挲叶面——干燥,脆弱,一碰就碎下一小块,手感像薯片。她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又带点甜腥的气味,闻起来像……生锈的糖果?
“昨天还好好的。”铁心声音发闷,像从罐子里传出来,“一晚上,东边这一片全这样了。二师妹来看过,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说不是虫害,也不是常见的‘枯灵症’。她翻了一晚上书,书页都快翻烂了,没找到对应的记载。”
林小膳蹲下身——蹲下时眼前又黑了一下,她扶住膝盖稳住。拨开浓雾,看向药田。靠近东侧篱笆的那片月光禾,几乎全军覆没。枯黄的叶片在灰白雾气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像一群生了重病还在坚持上班的社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更浓的铁锈甜腥味,混合着晨露的湿气,闻起来像某种失败的新品香水。
“其他灵植呢?”她问,声音有点哑。
“隔壁的‘赤阳草’还没事,但有几株叶子开始发蔫,像没睡醒。”铁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土屑飞扬,“‘凝露藤’更惨,叶子软趴趴的,跟煮过似的。师父早上来看了一眼,醉醺醺的,说了句‘让那小丫头试试’,然后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走了——我怀疑他根本没看清是啥问题。”
林小膳没立刻说话。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昨天在手机上查的资料,像开了多线程处理器:植物黄化可能的原因——缺素(氮、铁、镁)、水分失调、病害(真菌、细菌、病毒)、土壤问题(酸碱度、盐渍化)、环境污染(重金属、有机物)……
信息太多,需要筛选。而筛选需要数据。很多数据。
“我得取点样。”她说,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脚步有点飘。铁心在她身后喊,声音洪亮得像喇叭:“样?什么样?土壤样本还是叶子样本?要不要我帮忙挖?”
“都要。”她头也不回,“还需要一点……工具。”
她回屋翻出个小木盒——盒子是铁心用边角料钉的,工艺粗糙,边角扎手。里面是她这几天攒的零碎,看着像破烂收藏家:几个不同大小的竹筒(洗净晾干的,原本装调料),几片干净的阔树叶(当包装纸),一小截磨尖的兽骨(当取样器,其实是鸡骨头磨的),还有她从铁心那里要来的、最细的铜丝(用来绑东西)和一小块透明晶石(据说是炼器废料,透光性不错,她打算做放大镜)。
再出来时,雾气散了些,能看见药田的大概轮廓。苏芷晴也到了药田边,手里拿着本厚厚的兽皮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封面上的字都快磨没了。她没看林小膳,径直走到病株旁,蹲下——蹲姿标准,裙摆一丝不乱。指尖凝起一丝淡青色的灵力,细得像头发丝,轻轻点在枯黄的叶片上。
灵力渗入叶片,像水渗进海绵。片刻后,苏芷晴眉头皱紧,皱得能夹住纸:“灵力流转滞涩,生机枯竭速度异常……不是自然衰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吃空了。”
林小膳没打扰她,自顾自开始工作。她先用竹筒取病株根部的土壤——分三层:表层(0-5cm)、中层(5-15cm)、深层(15-30cm)。每层取一小撮,分别用阔树叶包好,标记“病株-表/中/深”。然后取病叶,取同样位置、同样朝向的健康叶作对照,标记“健株-对照”。
取样过程她做得很仔细,动作标准得像在做实验。但身体的不适让她的手有点抖,挖土时差点把竹筒插到自己脚上。额头又开始冒汗,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进土里。她用手背抹了抹,手背上的汗沾了泥土,变成一道脏污的印子,像某种行为艺术。
“你在做什么?”苏芷晴终于注意到她,抬起头,眼神锐利。
“取样分析。”林小膳简短回答,把样本收进木盒,盖上盖子。
“分析?”苏芷晴合上书,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如何分析?用灵力探测?还是药性甄别?或者是……某种凡俗手段?”
林小膳想了想,选了最保险的说法:“先看外观,闻气味,测土壤酸碱性。如果有条件,还想看看叶片组织有没有异常——比如细胞结构变化。”
苏芷晴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可疑物品的真伪。然后,她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跟我来。”
她把林小膳带到自己屋。屋里比林小膳那间整洁得多,简直是样板房对比毛坯房。靠墙一排木架,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玉盒、石臼,排列整齐得像受检阅的士兵。窗户下有个长条石桌,桌面上摊着几种药材和研磨工具,每样东西都摆在固定位置,连角度都一致。空气里混合着几十种药味,浓郁得有点呛人,但仔细闻能分辨出层次——前调清香,中调苦涩,尾调……有点焦?
苏芷晴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的玉盘,动作轻得像在拿易碎品。盘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符文闪着微弱的银光。她把一片病叶放在盘中央,指尖灵力注入。玉盘亮起柔和的青光,叶片在光中缓缓悬浮、旋转,像个迷你飞碟。叶脉纹理被放大投射在半空中,清晰得能数清每一条细脉。
“这是‘鉴微盘’,初级法器,能放大百倍,观察细微结构。”苏芷晴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这是筷子,用来吃饭的”,“缺点是耗灵力,看一刻钟就得歇会儿,不然眼晕。”
林小膳凑近看,鼻子差点贴到投影上。放大后的叶片表面,原本该是饱满的细胞结构变得干瘪萎缩,像放久了的葡萄干。细胞壁上有大量不规则的黑色斑点,斑点边缘呈侵蚀状,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叶脉导管里也堆积着暗色的阻塞物,像血管里长了血栓。
“不是真菌孢子。”苏芷晴指着那些黑斑,指尖虚点,“没有菌丝结构,没有典型孢囊。也不是虫卵——虫卵一般是圆形或椭圆形,这些斑点形状不规则。”
“像中毒。”林小膳脱口而出,职业病犯了。
苏芷晴看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东西:“何毒?”
“重金属?比如铅、镉、汞。或者某种有机毒素,比如酚类、醛类。”林小膳想起本科时跟导师去污染农田采样的经历,“土壤污染会导致植物根系吸收有害物质,在体内积累,破坏细胞膜和酶系统,导致叶片黄化、坏死。”
“土壤污染?”苏芷晴摇头,头发上的青玉簪纹丝不动,“闲云峰的药田,每年春、夏、秋三季都会用‘净尘术’清理三遍,标准流程,不可能有污秽沉积。除非——”她顿了顿,“污染物本身不是‘污秽’,而是……某种‘灵气衍生物’?”
净尘术?估计是某种清洁法术,修仙界版扫地机器人。但如果是污染物已经渗入土壤深层,或者本身就是灵气环境衍生的特殊毒素呢?就像核辐射区长的变异蘑菇,你不能说它脏,但它确实有毒。
“我需要测土壤酸碱性。”林小膳说,“还有,能不能取一点病株的汁液,看看里面有什么成分?特别是那些黑色斑点处的汁液。”
苏芷晴没反对,也没说“好”,只是从另一个架子上取了个小玉杵和玉碗,递给林小膳:“自己取。汁液分析……我可以试试‘析灵阵’,但那是检测灵气成分的法阵,精度有限。若有凡俗毒素,未必能显形。”
林小膳道了谢,拿着工具回到药田边。铁心还蹲在那儿,愁眉苦脸,像在思考人生终极问题。她找了块平整的石板(其实是半截废弃的磨盘),把土壤样本摊开,铺成薄薄一层。然后从腰带里摸出个小竹筒——里面是她用几种常见植物汁液(紫甘蓝、茜草、姜黄)调配的简易pH试纸,原理类似石蕊试纸,精度约等于瞎猜。撕下几条,分别滴上不同土层的浸出液。
颜色变化需要时间,她趁这个间隙,用玉杵捣碎一片病叶——动作得轻,因为叶子脆得像纸。挤出汁液,滴在干净的陶片(摔碎的碗底)上。汁液是浑浊的褐黄色,黏稠,拉丝,带着那股铁锈甜腥味,闻起来像铁锈混合了烂水果。
她把陶片端到鼻尖,深深吸了口气,标准闻香动作。气味分子……铁腥味可能是铁离子过量?甜腥……某种有机酸腐败的味道?有点像乙酸乙酯变质?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记忆——大三暑假,跟导师去某铅锌矿污染区采样,那里的水稻也有类似症状:叶片黄化,边缘焦枯,叶脉有褐色条斑。土壤检测出铅、锌、镉超标。那水稻叶子的气味……
“大师兄,”她抬头,额头上的汗又滑下来,“咱们峰上,或者附近,有没有什么矿洞?或者……炼器废料堆放的地方?特别是含金属的。”
铁心一愣,挠了挠头,铁屑簌簌往下掉:“矿洞?后山倒是有个废弃的小铁矿,几十年前就挖空了,听说当时挖出过一块带灵性的‘星纹铁’,后来就没啥好东西了。废料……炼器谷那边有专门的法阵处理废渣,高温焚化,灰烬埋进特制的地坑,按说不会外泄啊。”
“带我去看看铁矿。”林小膳站起来,动作有点猛,眼前瞬间黑屏,金星乱冒。她扶住篱笆,篱笆晃了晃,发出抗议的嘎吱声。
“你脸色不好。”铁心皱眉,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担忧,“白得像纸,汗像下雨。要不先歇歇?喝口热水?二师妹那儿有‘补气汤’,虽然味道像洗脚水,但管用。”
“没事。”林小膳摇头,咬咬牙站直。身体的不适反而让她脑子更清醒——某种应激反应?肾上腺素飙升?她瞥了眼pH试纸,颜色已经变了:表层土壤偏酸(黄绿色),中层接近中性(淡紫色),深层又偏碱(蓝紫色)。这不正常,土壤剖面pH值应该有连续性。
两人往后山走。路不好走,杂草丛生,树枝横斜,像在玩真人版障碍赛。林小膳腿软得像面条,走得慢,三步一喘。铁心时不时停下来等她,还顺手掰了根粗树枝给她当拐杖,树枝上还带着叶子,拄着像在演荒野求生。
穿过一片密林,光线暗下来。前方出现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用粗糙的木栅栏封着,栅栏上的木头都朽了,长着青苔。栅栏中央贴着张褪色的符纸,朱砂字迹模糊得像小孩涂鸦,依稀能看出是个“封”字。
“就这儿。”铁心指了指,压低声音,像在说鬼故事,“早没用了。听说当年挖出过一块‘阴铁矿’,带着煞气,伤了好几个矿工——不是外伤,是内伤,回去后晚上做噩梦,白天没精神,跟被吸了阳气似的。然后就封了,再没人敢来。”
林小膳走近栅栏。离洞口还有七八步远,她就感觉皮肤一阵发紧,不是冷,是某种黏腻的、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像被看不见的手摸了摸后颈。空气里的气味也变了——那股铁锈甜腥味,在这里浓烈了十倍不止,还混合着某种……腥臭味?像生肉放久了。
她从地上捡了根长树枝,手臂伸长,哆哆嗦嗦伸进栅栏缝隙,勾了点洞口附近的泥土。泥土是暗红色的,潮湿,捏在手里有滑腻感,像捏了块油脂。她凑近闻了闻,差点当场吐出来——甜腥味混合着强烈的腐败气息,直冲脑门,还带着点金属的锐利感,闻一下头都晕。
“这味道……”铁心也闻到了,捂住鼻子,瓮声瓮气,“以前没这么重啊。上次来还是三年前,跟师父来捡漏,想看看有没有遗落的矿石,那会儿只是有点铁锈味。”
林小膳退后几步,心跳得更快了,砰砰砰像在敲警钟。不是紧张,是身体对这种环境的本能排斥?她感觉丹田位置(伪)隐隐作痛,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把泥土样本用树叶包好,又用树枝从洞壁刮了点岩石碎屑——岩石是深灰色的,表面有暗红色纹路,像血管。
“先回去。”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回到药田,苏芷晴还在摆弄她的鉴微盘,眉头就没松开过。林小膳把铁矿洞取的样本递过去,动作小心翼翼,像递炸弹:“二师姐,你看看这个。”
苏芷晴接过,只瞥了一眼就神色一凛,瞳孔微缩。她没用手碰,而是用灵力托着样本,悬浮在掌心上方:“煞气侵染的土壤,浓度不低。”她指尖凝起一丝淡青色灵力,在样本上方虚划,灵力光晕接触土壤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水滴进热油,还冒出几缕黑烟。
“煞气会侵蚀灵植生机,阻断灵气流转。”苏芷晴说,语气凝重,“但药田离铁矿洞有三里多远,中间还隔着师父布的净尘阵——虽然那阵年久失修,效果打了三折,但也不至于完全失效。而且——”她顿了顿,看向林小膳,“月光禾对煞气并不敏感,反倒是赤阳草这种阳性灵植更容易受害。可眼下,赤阳草还没事,月光禾先倒了。这不合常理。”
矛盾点。林小膳蹲下身,膝盖嘎嘣响。她重新查看病株分布,在脑子里画示意图:东侧最严重,往西逐渐减轻。而铁矿洞在西北方向……如果煞气随风扩散,应该是西北方向的植株先受害,但实际是东侧。
她抬头,看向药田上方。清晨的雾气已经散尽,阳光斜射下来,金灿灿的,在叶片上跳跃,光影斑驳。等等——阳光?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像灯泡亮起:光合作用。植物通过叶片气孔吸收二氧化碳,同时也不可避免会吸入空气中的其他物质。如果某种污染物不是通过土壤根系吸收,而是以气态或微粒形式存在,通过气孔进入叶片,在光照下发生光化学反应,生成针对特定植物的毒素……
“二师姐,”她站起来,语速加快,像在答辩,“有没有可能,不是煞气直接侵染,而是煞气里的某种成分——比如‘阴蚀金气’——以极细微的颗粒飘散在空气中,被月光禾叶片吸收。然后在阳光照射下,发生光催化反应,生成了一种专门针对月光禾叶绿灵质的毒素?其他灵植因为叶片结构或代谢途径不同,暂时没事,但时间长了也可能受害?”
苏芷晴愣住了,嘴巴微张,罕见地出现了表情管理失控。这个思路,显然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识框架——修仙界讲的是“气”“灵”“相生相克”,哪有“光催化反应”“特异性毒素”这种听起来像邪术的词?
铁心挠头,挠下一片头皮屑:“啥意思?太阳还能下毒?那咱们每天晒太阳,岂不是慢性自杀?”
“不是太阳下毒,是阳光作为能量源,催化了空气中的有害物质发生化学反应。”林小膳解释不清,干脆放弃,“我需要做个实验验证。”
她回屋搬出那个劣质药炉——炉子洗过了,但内壁还沾着上次炼丹的焦痕。她把它当成反应容器,虽然它原本的用途是煮药。又找铁心要了几块不同材质的薄金属片(铜、铁、锡,都是炼器废料),让铁心帮忙磨成镜面,能反光就行。再拆了件旧衣服(铁心贡献的,破得没法补),扯出棉线,浸上病株汁液和健康汁液,分别悬挂在药炉内不同位置——用细竹枝搭了个简易架子。
然后,她调整金属片角度,把阳光反射、聚焦进药炉,形成几束明亮的光斑,照在那些棉线上。
这是个简陋得令人心酸的光化学反应模拟装置。她想看看,在光照(尤其是不同角度的反射光,模拟不同时段太阳高度角)下,病株汁液会不会发生颜色、气味或性状变化,以及与健康汁液的对比。
苏芷晴全程沉默地看着她摆弄这些“不像法器也不像丹炉”的玩意儿,眼神从困惑到怀疑再到……好奇?铁心倒是很感兴趣,帮忙固定金属片,还提出建设性意见:“要不要加点灵石粉末?说不定灵气能催化反应?或者加点朱砂?朱砂见光变黑,我见过。”
林小膳想了想,摇头:“先看单纯光照的影响。控制变量。”
药炉内温度开始上升,手放上去能感觉到温热。棉线上的汁液被烘烤,水分蒸发,散发出更浓的气味。病株汁液那股甜腥味在加热后变得刺鼻,像烧焦的糖混合了铁锈。而健康汁液只是普通的草木清香,烘干后变成淡绿色的结晶。
苏芷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鼻子微微抽动,像在品香:“病液气味……变了。多了焦苦,少了甜腥。”
半小时后,林小膳取出棉线观察。健康汁液那条只是干了,颜色变深,像茶叶。病株汁液那条却出现了诡异的变化——棉线本身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浸了血。汁液干燥后形成的结晶体不是粉末,而是细小的、有棱角的暗红色晶粒,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像碎玻璃掺了铁粉。
她用树枝(不敢用手)拨了拨那些晶体,晶体簌簌落下,在炉底积了薄薄一层,亮晶晶的,看着还挺好看——如果忽略它可能有毒的话。
她捻起一点点晶体,用指尖最少的面积接触。瞬间,指尖传来灼痛感——不是烫,是某种腐蚀性刺激,像摸了浓酸。她嘶了口气,赶紧甩掉,指尖已经红了一小片。
“有腐蚀性。”她倒吸凉气。
苏芷晴立刻上前,指尖凝起灵力包裹住一点晶体,闭目感应。几秒后,她睁开眼,脸色难看:“内含极微量的‘阴铁煞气’,但结构……被改变了。原本的煞气是阴寒侵蚀性,现在却多了暴烈灼热的特质,更具侵蚀性,且似乎……针对木属性灵气。”
“光催化氧化。”林小膳低声说,脑子里闪过文献内容:某些重金属离子(如铁、铜)在光照下会产生活性氧物种(ROS),如羟基自由基、超氧阴离子,这些活性氧能破坏蛋白质、脂质、DNA。如果煞气里的“阴铁”成分类似铁离子,那么在特定波长和强度的光照下……
她抬头,看向药田东侧——那里是整个药田每天最早接受阳光直射,且日照时间最长的区域。早晨太阳高度角低,光线斜射,更容易穿透叶片气孔。
“是阳光。”她斩钉截铁,虽然声音有点虚,“特定角度和强度的阳光,催化了空气中微量的煞气成分,在月光禾叶片表面或内部发生光化学反应,生成了一种针对它的特异性毒素。其他灵植因为叶片结构(气孔密度、角质层厚度)或代谢途径不同,暂时没事,但时间长了,随着毒素积累或变异,也可能受害。”
苏芷晴盯着炉底那些暗红色晶体,许久没有说话。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这个解释,颠覆了她对“灵植病害”的全部认知——不是虫,不是病,不是直接煞气侵蚀,而是光、气、植物三者之间复杂的、她从未想过的相互作用。这听起来……不像修仙,更像某种邪门外道的理论。
“如何治?”她最终问,声音干涩。
林小膳也在想,脑子转得飞快。切断源头?封掉铁矿洞?但那煞气可能已经扩散到整个区域,封洞只能阻止新的泄漏。中和毒素?需要找到能结合或分解那种活性物质的药剂,但不知道具体成分。或者……改变环境条件,比如遮光,阻断光催化反应;或者改变叶片表面性质,减少气孔吸收?
“需要更多试验。”她说,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先试试遮光。找东西把东侧的药田遮起来,彻底阻断阳光,看看病势会不会缓解。同时,最好能取一些阳性材料,比如赤阳砂,撒在病株周围,看能不能中和阴性煞气。”
铁心立刻行动,挽起袖子露出肌肉贲张的胳膊:“我去砍竹子搭架子!后山那片紫竹韧性好,适合!”
“用不透光的厚布或者草席。”林小膳补充,“要彻底遮住阳光,但保持通风,不然捂出霉菌更麻烦。”
铁心应了一声,风风火火跑了,脚步声震得地面微颤。苏芷晴则回到屋里,开始翻找她那些药材和丹方,瓶瓶罐罐碰撞声叮当作响。她试图寻找能“中和煞气”或“稳定生机”的药剂,嘴里念叨着:“赤阳砂属阳,金性,克木……不对,会伤灵植。清心草安神,但治标不治本……”
林小膳留在药田边,继续观察她的简易实验装置。阳光偏移,聚焦的光斑移动,她调整金属片,让光线持续照射同一位置。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刺得她眨了眨眼。身体的不适感还在持续,心跳又快又乱,胃里隐隐作呕。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想回屋喝口水,再不吃不喝她可能要成为第一个在修仙界饿死的穿越者。转身时,视线无意间掠过药田西侧的篱笆外。
那里站着个人。
深青色弟子服,穿得一丝不苟,连衣领的折痕都对称。身姿笔挺如松,腰间佩剑,剑鞘上阵纹精密。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边缘清晰的影子。他正看着药田,更准确地说,是看着林小膳那套由药炉、破布、金属片组成的简陋实验装置,以及炉底那层暗红色晶体。
是陆谨行。
他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安静得像棵装饰用的假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专注,像是在观察什么稀有的实验现象。
林小膳脚步顿住,心脏漏跳一拍。两人隔着十几步距离,中间是枯黄的月光禾、怪异的气味、和一大堆看起来像垃圾的“实验器材”。
陆谨行先移开目光,看向她。他的视线在她汗湿的额头、沾着泥土和黑色汁液的手指、还有那双与周围格格不入、鞋带还松了一只的运动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
“你在做什么?”
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AI语音助手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小膳抹了把额头的汗,汗水和泥土混合,抹出一道脏印子:“找药田发病的原因。”
“找到了?”
“初步推断,是铁矿洞的煞气在阳光催化下,与月光禾发生特异性光化学反应,生成针对性毒素。”林小膳尽量用这个世界的语言解释,虽然“光化学反应”这个词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怪,“正在用模拟实验验证。”
陆谨行没说话。他走到篱笆边,没有跨进来——估计是嫌脏。只是微微俯身,身体前倾的角度精确得像用量角器量过,看向那炉晶体。片刻后,他并指虚点,一丝银光从指尖渗出,细如发丝,精准地探向晶体。
银光接触晶体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静电放电。晶体表面泛起一层黑气,扭曲翻腾,试图侵蚀银光。但银光稳稳定住,结构凝实,反而将黑气一点点逼退、包裹、然后……分解?消融?林小膳看不清楚,只看到黑气在银光中变淡、消失。
她屏住呼吸。这就是天衍峰的手段?精准、克制、充满控制力,不像法术,更像精密仪器操作。
陆谨行收回手,银光散去,指尖干干净净,连点灰都没沾。他直起身,看向林小膳,深褐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煞气活性确实被改变了,多了阳火属性。你如何想到是光的作用?”
“观察和实验。”林小膳说,尽量简洁,“病株分布有空间规律,东重西轻。取样分析,发现病株汁液含异常成分,健康株没有。模拟不同光照条件,观察到病液成分变化和毒性增强。对照组健康液无变化。”
她说得简略,但陆谨行显然听懂了。他沉默了几秒,那沉默有重量,压得林小膳有点紧张。然后他问:“你用的那些金属片和棉线,反射阳光、集中光热,是何原理?”
“反射定律,聚焦增温,加速反应,便于观察现象。”林小膳顿了顿,补充,“在我们那儿,这叫‘对照实验’,控制变量,排除干扰。”
“你们那儿?”陆谨行重复,语调没什么变化,但林小膳感觉他眼神深了一分。
她心头一跳。说漏嘴了。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百种解释,最后选了个最土的:“老家。乡下土法子,老人传的。”
陆谨行没再追问,也不知道信没信。他转过身,似乎打算离开,脚步迈出一步,动作标准得像尺子画出来的。但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说,声音依旧平直:
“煞气源头在铁矿洞。封洞符年久失效,朱砂褪色,符文灵韵散尽,煞气外溢,属执事堂监管疏失。我会上报。”
林小膳愣了愣:“上报?”上报是什么意思?写报告?开会?扣KPI?
“问题根源不除,遮光只是权宜。”陆谨行侧过脸,阳光照在他高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边缘锋利,“执事堂需重新封印矿洞,绘制三品以上镇煞符。并检查周边三公里区域是否有其他泄漏点,布设净化阵。”
他说完,真的走了。深青色衣角在树丛间一闪,消失在拐角,连脚步声都轻得像猫。
林小膳站在原地,脑子里转着他刚才的话。上报执事堂……这意味着她发现的这个问题,会被正式记录在案,甚至会引发一系列官僚流程:调查、评估、预算审批、施工……对她来说,是好事还是麻烦?会不会引起更多注意?
她摇摇头,不想了。当务之急是救药田,其他事等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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