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膳是被自己的体温计——啊不,是被自己冰凉的脚丫子冻醒的。
不是冷,是那种体温骤降后的虚脱感,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能量的电池。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竹窗外透进的光是青灰色的,像掺了水的过期墨水。她躺在那儿没动,先进行全身系统自检:心跳慢下来了,不再像昨天那样在胸腔里开摇滚演唱会,但浑身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手指尖都懒得抬。额头冰凉,汗是冷的,黏在皮肤上,感觉像穿了件湿抹布睡衣。
她慢慢坐起来,竹床“嘎吱”响了一声,在寂静的早晨里格外刺耳,像在抗议这非人道的早起。枕头边的手机屏幕暗着,但她伸手去摸时,指尖触到机身——比平时烫一点,像个迷你暖手宝。
她把手机拿起来,解锁。电量还是97%,稳如泰山,让人怀疑它是不是偷偷接了什么永动能源。屏幕亮起的蓝光照亮她苍白的脸,眼下挂着两个堪比国宝的黑眼圈。她习惯性地打开备忘录,想记录体温变化,手指却在屏幕上空僵住了。
在备忘录列表的最上方,多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称是三个方方正正的汉字:【日志存档】。图标是个小文档符号,设计朴素得像二十年前的Windows系统。
她确定昨天睡觉前没有这个文件夹。手指悬在屏幕上几秒,内心OS:这是什么?手机成精了?还是我熬夜太多出现幻觉了?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不是梦。
她点了进去。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命名方式是日期加一串乱码:“【跨维信道】记录_甲辰年七月初三_错误日志_片段_002”。后面还有个小小的表情符号:(´・ω・`)
甲辰年七月初三——是昨天。
她点开文件。内容不是文字,是一串串极快滚动的代码和符号,夹杂着零星能辨认的词语:“信号衰减率……信道波动……量子纠缠态失稳……建议:减少跨维度信息负载……PS:今日用户搜索‘兰科植物软腐病’37次,建议直接下载《真菌学图谱》PDF,省流量。”
林小膳:“……”
她看不懂那些代码,但能看懂那些词语和最后那句吐槽。心跳又开始加快,这次不是因为实验副作用,是因为一种混合了恐惧、荒谬和“我的手机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的复杂情绪。
手机在记录她的穿越。自动记录。还带评论。
她退出来,重新看手机桌面。那个在第三章结尾短暂闪烁过的灰色图标还在,名字依旧是【日志查看器】。她试着点了一下——没反应。图标是灰色的,无法激活,像个高冷的冰山美人。
但文件夹里的文件,是真实存在的。还有那个颜文字。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冰凉的机身贴着皮肤,感觉像抱了个定时炸弹,还是带表情包的那种。窗外传来铁心起床的动静,脚步声沉重得像大象,水桶碰撞声叮咣作响,还有他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我是一块铁呀,叮叮当呀,哪里需要哪里搬呀……”调子跑得亲妈都不认识。
这些熟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对,这里是修仙界,她正在用科学方法解决灵植病害,她的手机可能有了自我意识——多么正常的一天啊。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穿衣服。动作比平时慢,手指有点抖,系腰带时打了三次死结。她摸到那个装燃料电池的小袋——还在稳定输出微弱电流,贴在心口的位置皮肤已经有点发红,是长期接触的轻微刺激,看起来像某种行为艺术图案。
推开门,晨雾比昨天淡了些。药田东侧的遮阳棚还立着,造型歪歪扭扭,像被台风刮过的违章建筑。净化阵的淡金色光晕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灵石快耗尽了,光芒闪烁得像垂死的萤火虫。但那些病株确实稳住了,最严重的几株还是枯死了,死相安详;边缘的那些却真的缓了过来,叶尖透出挣扎的银白色,像在说“我还能抢救一下”。
铁心正在井边打水,看见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小师妹早!脸色咋这么白?跟抹了面粉似的!没睡好?做噩梦了?梦到被丹炉追着跑?”
“有点。”林小膳含糊应道,走过去舀水洗脸。井水冰冷刺骨,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寒颤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苏芷晴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玉盘,盘里是几株新采的凝露藤——西侧那些开始出问题的灵植。她眉头皱着,皱得能夹住一张纸,把玉盘放在石桌上,动作轻得像在放炸弹。指尖灵力注入鉴微盘,鉴微盘亮起青光,像个悬浮的LED灯。
林小膳凑过去看。放大后的凝露藤叶片上,黄色斑点处细胞异常增生,形成了一团团棉絮状的结构,像是……真菌菌丝?还是某种奇怪的毛线?
“不是煞气直接导致的。”苏芷晴说,语气像在宣读尸检报告,“像是某种‘腐灵菌’,专门侵染生机受损的灵植。月光禾的毒素削弱了它们,腐灵菌趁虚而入,落井下石,非常没有职业道德。”
二重感染。林小膳脑子里冒出这个词。麻烦了,像游戏里的副本难度突然从普通升级到了困难。
“需要杀菌剂。”她说,“或者……能抑制真菌生长的东西。比如某些植物提取物,或者矿物粉末。”
“丹霞峰有‘净尘散’,专克腐灵菌。”苏芷晴收起玉盘,“但价格不菲,一瓶要五块下品灵石,而且——”她顿了顿,“效果存疑。上次我买了一瓶,喷了之后真菌是死了,灵植也蔫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林小膳正要说什么,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闲云峰的人,脚步声杂乱,带着点犹豫和试探的意味,像小偷在踩点。
铁心放下水桶,走到篱笆边张望,动作像警惕的看门狗:“谁啊?推销丹药的免谈,算命看相的滚蛋,借钱的没有!”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前面的是个穿着丹霞峰记名弟子服的少女——林小膳认得,是上次在执事堂因为份例不够哭鼻子的李师妹。她身后跟着个中年女修,淡紫色正式弟子服,袖口绣着银鼎,面容严肃,眼神里带着审视,像面试官看简历。
“闲云峰的师兄师姐。”李师妹声音小小的,带着怯,像蚊子哼哼,“这位是我们丹霞峰的赵芷兰师姐。”
赵芷兰上前一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掠过铁心壮硕得像山的身躯、苏芷晴清冷得像冰的脸,最后停在林小膳身上。她盯着林小膳看了几秒,眼神像在鉴定一件出土文物,开口:“你就是那个用‘烧菜法子’炼制止血散,还治好了月光禾怪病的记名弟子?那个手法粗糙得像在炒蛋的?”
语气不像是夸奖,更像是在确认“你就是那个奇葩”。
林小膳点头:“是我。”心里补充:炒蛋怎么了?炒蛋也是一门艺术。
赵芷兰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来,动作像递挑战书:“峰内药圃出了点问题,一批‘雾灵花’萎蔫。丹师们查了三天,翻烂了五本书,找不出原因。听闻你有些……特别的诊断手段,可愿去看看?”她顿了顿,“当然,不是免费劳动力。”
林小膳没接玉简:“为什么找我?”她又不是兽医——哦不,植医。
赵芷兰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像说了什么羞耻的话:“因为——因为你之前那个月光禾的诊断,事后证明是对的。陆师兄上报执事堂的报告中,引用了你的推断,还写了句‘思路清奇,可作参考’。”她清了清嗓子,“而且,雾灵花是炼制‘筑基丹’的辅药之一,耽搁不起。若你能解决,报酬不会少——三十块下品灵石,外加一瓶‘聚气丹’。”
三十块下品灵石!林小膳脑子里瞬间换算:这够买多少实验材料?多少本基础书籍?聚气丹更是炼气期辅助修炼的常见丹药,虽然不算珍贵,但对她这种“伪灵根”来说,或许能研究出点成分,自己仿制。
她看向苏芷晴。苏芷晴微微点头:“雾灵花确实娇贵,易染怪病,像个林妹妹。丹霞峰那帮人只会照本宣科,遇到新问题就抓瞎。”
“去看看可以。”林小膳说,“但我不保证能解决。如果问题太复杂,我可能也束手无策。”
“尽力即可。”赵芷兰松了口气,把玉简塞进她手里,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这是药圃位置和出入令牌。限期三天。三天后若没进展,我们就……另请高明。”最后四个字说得有点虚。
“我跟小师妹一起去。”铁心说,挽起袖子露出肌肉贲张的胳膊,“万一有人欺负她,我一拳一个!”
“不必。”赵芷兰摇头,后退半步,“药圃重地,闲人免入。这位林师妹持令牌可入,其他人不行。而且——”她瞥了眼铁心沙包大的拳头,“我们峰提倡文明解决争端。”
铁心还想说什么,林小膳拦住他:“我自己去就行。”她需要独立处理问题的机会,也需要更多接触不同灵植和问题的样本——像科研人员采集不同地区的标本。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赵芷兰和李师妹离开后,林小膳回屋做准备。她把那个简陋的工具木盒又整理了一遍,加上几片新的阔树叶和竹筒,还有一小包她自己配的“万能测试粉”(其实就是几种矿物和植物粉末混合,啥都测不准)。手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虽然风险未知,但这是她最大的知识库和……吐槽记录器。
出门前,她瞥见自己屋门口的石板上又有新的刻痕——这次不是箭头,是个简单的圆圈,里面画了个向上的三角形,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东篱下三尺,有旧阵基,可参详。PS:别告诉师父我乱挖。——阵痴留”
林小膳:“……”这位三师兄是不是在土里装了监控?
丹霞峰在青云宗七峰里排前三,以丹道闻名。整座山峰从远处看就与其他峰不同——山体呈淡淡的紫褐色,据说是因为地下有灵火脉,山石都被常年炼丹的火气熏染,像烤糊了的地瓜。峰上建筑也更精致,飞檐翘角,白墙青瓦,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混杂的药香,闻起来像走进了一家大型中药铺。
药圃在半山腰,用青石围墙圈起来,门口有弟子把守,站得笔直像两根电线杆。林小膳出示令牌,守卫检查后放行,眼神在她那身粗麻衣服上停留了一秒,闪过一丝“这也能进?”的疑惑。
一进去,她就闻到了一股异味。
不是药香,是某种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味,像是熟透的水果开始烂掉,又混合着铁锈和泥土的腥气,整体气味层次丰富得像某种失败的前卫香水。药圃很大,划分成若干区域,种着不同灵植,排列整齐得像军训方阵。中央区域搭着精致的竹架,架上爬满了藤蔓——那就是雾灵花。
雾灵花的叶子是心形的,深绿色,叶面有层细密的银色绒毛,摸上去手感像天鹅绒。花是淡紫色的,钟形,花瓣半透明,边缘有细小的锯齿,看起来像个精致的工艺品。此时本该是花期,可眼前的雾灵花藤,大部分花朵都蔫了,花瓣发黑卷曲,像被火燎过的纸。有的甚至化成了黏糊糊的黑色胶状物,挂在藤上,看着像某种外星生物的分泌物。叶片也萎黄,银色绒毛失去了光泽,粘连在一起,像没梳头的流浪汉。
几个丹霞峰的丹师在花架旁忙碌,有的用灵力探测,闭目皱眉像在把脉;有的翻看典籍,书页翻得哗啦响;有的拿着小瓶接滴下来的黑色胶状物,表情凝重得像在收集犯罪证据。看见林小膳进来,有人抬头瞥了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粗麻衣服上停了停,又漠然地低下头,继续翻书——显然没把她当回事。
没人招呼她。她也不在意,自顾自走到花架边,开始观察,姿态专业得像法医勘察现场。
先看整体——萎蔫是从花架中部开始,向四周扩散,像瘟疫传播。中部的植株最严重,边缘的稍好,形成明显的梯度。再看细节,她戴上一副自制的手套(其实就是两块粗布缝的),摘下一朵半蔫的花。花瓣触手湿滑,不是露水,是那种胶状物的前兆,手感像鼻涕。她捻了一点在指尖,黏稠,拉丝,有股甜腥气——和月光禾病株的汁液气味不完全一样,但同样令人不适,闻一下能少吃一顿饭。
她蹲下身,查看根部土壤。土壤颜色正常,但摸上去比旁边的区域更潮湿,像刚浇过水。她用小竹筒取了些土样,又摘了几片不同严重程度的叶片和花,分类标记:“重症组”、“轻症组”、“对照组(健康)”。
然后,她找了块空地,把工具摊开。没有苏芷晴的鉴微盘,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目测,嗅觉,触觉,还有手机。她感觉自己像个原始人科学家。
她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兰科植物软腐病症状”。页面加载出一堆图片和描述:叶片水渍状斑点,逐渐扩大,腐烂,有恶臭……和雾灵花的情况有相似,但也有不同。雾灵花的花瓣是直接化成胶状物,而不是水渍腐烂,像被某种东西融化了。
她又搜“真菌性腐烂胶状分泌物”。这次跳出的资料提到某些真菌(如根霉、毛霉)侵染果实或块茎时,会产生大量黏液,形成“鼻涕状”腐烂,俗称“鼻涕病”——这名字够形象。
她抬头看向花架。那些黑色的胶状物……会不会是真菌菌丝和植物组织分解产物的混合物?像一锅煮糊了的真菌浓汤?
需要验证。她从工具盒里拿出块干净的小陶片(碎碗底打磨的),用兽骨针(鸡骨头磨的)挑了一点黑色胶状物,摊开,动作像在涂培养基。然后,她找了片阔树叶,卷成喇叭状,对着胶状物轻轻吹气——没有显微镜,她只能用最土的法子:创造适宜温湿度,看看能不能“种”出可见的菌落。这法子成功率约等于买彩票。
这需要时间。她趁这个间隙,开始测试土壤。简易pH试纸显示土壤偏酸,但不是特别严重,pH约5.5。她又取了一点土壤浸出液,滴在另一片陶片上,放在阳光下观察——液体浑浊,静置后底部有极细的黑色沉淀,像咖啡渣。
重金属?还是其他污染物?还是单纯的上壤杂质?
她把陶片收好,看向那些丹师。其中一位年长的女丹师正在用灵力灌注一株病株,闭目感应,表情严肃得像在听诊。片刻后,她摇头,叹气:“灵力流转并无明显阻塞,生机却持续流失……怪,怪得像见了鬼。”
另一位年轻男丹师说,声音带着不确定:“会不会是‘阴煞侵体’?前些日后山铁矿洞煞气泄露,说不定飘过来了……”
“不像。”女丹师否决,语气笃定,“阴煞之气入体,灵力必有滞涩,像血管堵了。这雾灵花灵力流转顺畅,却像……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吃空了,吃完了还擦干净嘴,不留痕迹。”
内部吃空。林小膳心里一动。真菌感染往往就是从内部开始的,菌丝在植物组织内蔓延,分解细胞,吸收养分,外表可能一时看不出,直到晚期才出现症状——就像一个外表光鲜的苹果,里面已经烂透了。
她走回自己的陶片旁。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那片胶状物表面,竟然真的长出了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的绒毛。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发霉的面包表面。但确实有了,在阳光下能看到细微的反光。
是真菌。它长出来了,像个害羞的蘑菇宝宝。
她用小竹片(现削的)刮了一点绒毛,凑到鼻尖——有股淡淡的霉味,像老房子地下室。她想了想,从腰带里摸出个小瓷瓶,里面是她之前调配的、用来测试酸碱性的混合植物汁液(含有一些天然抑菌成分,比如大蒜素、茶多酚)。滴了一滴在绒毛上。
绒毛迅速萎缩,变黑,像被烫到了。有效。说明这种真菌对某些植物次生代谢物敏感,可以开发针对性药剂。
问题来了:真菌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只侵染雾灵花?其他灵植没事?难道是雾灵花特别好吃?
她再次观察花架结构。竹架搭得密集,像迷宫,通风不算好。雾灵花喜阴湿,所以药圃特意选在半阴处,每天定时用“凝雨术”喷洒灵水——湿度过高,通风不良,正是真菌滋生的温床,像给真菌开了个五星级酒店。
但为什么是现在爆发?以前也这么管理,却没出事。难道真菌也搞突然袭击?
她绕着花架走了一圈,像个侦探在勘察现场。忽然,她注意到花架底部靠近土壤的地方,有几根竹竿的颜色不对劲——不是正常的青黄色,而是泛着暗红,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过,像生了锈。
她蹲下身,膝盖嘎嘣响。用手摸了摸。竹竿表面粗糙,暗红色已经渗入纹理,闻起来有股极淡的铁腥味,还带着点甜。她用小刀(铁心给的废铁片磨的)刮下一点碎屑,放在手心细看,像在鉴宝。
碎屑里混杂着极细的、暗红色的晶体颗粒,和她之前在月光禾病株汁液里看到的那些晶体很像,但颜色更深,颗粒更细,像辣椒粉掺了铁粉。
铁矿洞煞气的残留?可这里离后山很远,隔了好几座山,煞气能飘这么远?还是说……
她站起身,望向药圃外围。围墙外不远处,是丹霞峰的废料处理区——一个用阵法笼罩的深坑,专门倾倒炼丹废渣和残液。阵法光罩在阳光下泛着七彩的流光,看着很梦幻,但边缘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动,像是……泄漏?像吹胀的气球有个小孔。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她脑子:会不会是废料处理区的某种物质泄漏,污染了土壤或水源,改变了局部微环境,导致某种原本无害的真菌变异或爆发?而雾灵花因为其特殊的生理结构(比如叶片绒毛容易吸附微粒,或者根系对某些物质敏感,像个挑食的孩子),首当其冲?
这需要更多证据。她需要废料处理区的样本,需要对比不同区域的土壤和水源,还需要知道丹霞峰最近有没有改变废料处理方式——比如换了新阵法,或者倒了什么奇怪的废料。
但这些,都不是她一个外峰记名弟子能轻易获取的。她连靠近废料处理区都做不到,更别提取样——擅闯者可能会被当成偷废料的变态。
她回到花架边,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绒毛在陶片上缓慢生长,像在演延时摄影。时间一点点过去,限时三天,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天。她感觉压力像座山。
“看出什么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小膳回头。是那位年长的女丹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看着她摊在地上的工具和陶片,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像在看街头卖艺的。
“可能是真菌感染。”林小膳如实说,指着陶片上的绒毛,“具体种类不明,但初步判断,跟环境湿度、通风条件有关,也可能和……外部污染有关。”她没敢直接说“你们的废料坑漏了”。
“真菌?”女丹师挑眉,表情像听到了什么笑话,“《百病害志》里记载的灵植真菌病害共三十七种,我背得滚瓜烂熟,无一符合此症状。且真菌侵染,必有孢子传播,灵力探测应能察觉异常波动,像雷达扫到飞机。可我刚才探查,并无孢子迹象,干净得像刚打扫过的房间。”
“有些真菌的菌丝阶段可能灵力波动极弱,或者……”林小膳顿了顿,硬着头皮,“或者这种真菌发生了变异,进化出了‘灵力隐身’技能,能一定程度上规避灵力探测。就像……会隐身的蚊子。”
女丹师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抽了抽。她蹲下身,蹲姿标准,裙摆一丝不乱,仔细看了看陶片上那层绒毛,又抬头看向花架上那些黑色的胶状物,眼神从怀疑转向思索。
“你用的那滴药水,是什么?”她问,指着瓷瓶。
“几种植物汁液混合,有抑菌效果。”林小膳说,“但只能抑制,不能根治。而且不确定对所有真菌都有效,可能只对这种的亲戚有用。”
女丹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根本没沾灰:“有点意思。思路清奇,像野路子。”她顿了顿,“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严肃,“光是‘可能’和‘猜测’没用。我们需要确凿证据,还需要可行的治疗方案。三天时间,你能拿出什么?总不能拿这瓶‘自制神仙水’糊弄我们。”
林小膳没立刻回答。她脑子里快速权衡:直接说出废料处理区的怀疑?没有证据,可能引发冲突,被当成捣乱的赶出去。只提环境改善和试验性治疗?时间可能不够,真菌扩散太快。
“我需要更多数据。”她最终说,语气尽量专业,“不同区域的土壤和水样,病株不同部位的详细检测,还有……药圃最近三个月内的管理记录,包括施肥、浇水、病虫害防治措施的变化。最好还有废料处理区的……外围环境监测数据。”她最后还是委婉地点了一下。
女丹师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像X光,然后点了点头:“管理记录我可以给你。水样和土样……需要请示赵师姐。你等着。”她转身离开,步伐匆匆。
林小膳松了口气,继续观察陶片上的菌落。绒毛又长厚了一点,颜色从灰白转向淡青,菌丝结构更明显了,像一片微型草地。
等待的间隙,她摸出手机,想再查点真菌分类的资料。解锁的瞬间,她愣住了。
手机屏幕中央,那个灰色的【日志查看器】图标,正在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闪烁。频率很慢,大约五秒一次,像呼吸,又像在眨眼睛。
她盯着那个图标,心跳又开始乱。四周无人注意她,她咬了咬牙,点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但图标下方,浮现出一行极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文字:
【信道负载:中。日志生成中……预计下次完整记录:12时辰后。PS:今日搜索关键词‘真菌’次数:14次,建议直接收藏《真菌学入门》网页。】
林小膳:“……”这手机是不是成精了?还带智能推荐?
她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怀里。掌心全是汗,又黏又冷。
女丹师回来了,手里拿着卷兽皮册子,册子边缘磨损,看起来历史悠久。身后跟着赵芷兰和李师妹。
“记录在这里。”女丹师把册子递给林小膳,“近三个月的管理记录都在,记得别弄脏,这册子比我年纪都大。”她顿了顿,“水样和土样,赵师姐同意了,但取样需在我们监督下进行,像银行取钱要录像。”
赵芷兰点头,表情依旧严肃:“带她去取。记住,只许取微量,不可破坏药圃。废料区外围的水样可以取,但不能靠近阵法三丈内,否则触发警报,后果自负。”
林小膳跟着李师妹去取样。李师妹很紧张,走路同手同脚,像刚学会走路。药圃不同区域的土壤,灌溉用的灵泉水,还有废料处理区外围(保持安全距离)的地表径流水。每样都只取一点点,用竹筒装好,标记得像实验室样品。
取样过程中,她仔细观察了废料处理区的阵法光罩。靠近了看,能发现光罩底部与地面接触的地方,有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涟漪,像是能量泄漏导致的波动,像漏电的电线。空气里的那股甜腻腐败气味,在这里也更浓一些,还夹杂着某种化学试剂的刺鼻味。
回到花架旁,林小膳开始快速检测。土壤pH值普遍偏酸,废料区外围的水样酸性最强,pH低到4.5。所有样本的浸出液在阳光下静置后,都有黑色沉淀,程度不同,废料区的最多。
她心里大概有谱了。环境污染导致土壤和水质酸化,可能还引入了某些促进真菌生长的物质(比如重金属离子或有机废物,像给真菌喂了兴奋剂)。雾灵花对这种变化敏感,加上本身喜湿、通风不良,给了某种变异真菌爆发的机会——像体弱的人住在垃圾场旁边,容易生病。
治疗方向:改善环境(调节土壤酸碱度、加强通风、控制湿度)、使用有效抑菌剂(需要筛选)、必要时切除严重病株防止扩散(像截肢保命)。
但怎么说服丹霞峰的人?尤其是改善环境这一点,意味着要调整他们多年来的管理习惯,甚至可能要改动药圃布局——相当于让一个习惯了Windows 98的人升级到Windows 11,抵触情绪肯定有。
她把检测结果和初步推断告诉了女丹师和赵芷兰。两人听完,都没立刻说话,气氛沉默得像考场。
“你的意思是,我们丹霞峰自己的管理出了问题?我们的药圃是个污染源?”赵芷兰语气有点冷,像结了冰。
“环境因素变化,不一定是管理失误。”林小膳尽量委婉,像在调解家庭矛盾,“可能是外部污染,也可能是灵植自身抗性变化。当务之急是先控制病情,再查根源。就像救火,先灭火,再查纵火犯。”
女丹师翻了翻那本管理记录,老花镜滑到鼻尖(她居然有老花镜?)。指着其中一页,手指点着某个条目:“三个月前,废料处理阵法的核心灵石更换过一次,用的是新采购的‘海澜石’,据说净化效果更好,还能散发蓝光,看着很高级。”
海澜石?林小膳没听说过。但她注意到,记录上更换灵石的时间,和药圃里最早出现病株症状的时间,大概能对上——误差不超过五天。
“阵法更换后,有没有检测过外围环境?”她问,“比如测测土壤pH,或者看看附近植物有没有异常?”
女丹师和赵芷兰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显然,没有。他们默认新灵石更好,换完就完事了,像买了个新手机默认它不会爆炸。
“我需要一点海澜石的碎屑,或者废料处理阵法更换下来的旧灵石。”林小膳说,“对比检测,看是不是灵石材料本身,或者阵法运行方式改变,导致了泄漏。就像查汽车漏油,得看看是油箱破了还是管子松了。”
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废料处理阵法的核心材料,属于峰内事务,相当于商业机密。赵芷兰犹豫了,眉头皱成川字。
“给她。”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像破风箱。
众人回头,看见一位穿着深紫色长老服、白发苍苍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药圃门口。老者拄着根藤杖,杖头雕成灵芝状,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得像鹰。他走路没声音,像飘过来的。
“孙长老。”赵芷兰和女丹师连忙躬身,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孙长老摆摆手,藤杖点地,发出“笃笃”声。他走到林小膳面前,打量着她,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古董:“你就是闲云峰那个小丫头?云逸捡回来的那个?穿得像个丐帮弟子的?”
林小膳点头,心里吐槽:丐帮怎么了?丐帮也有尊严。
“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孙长老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思路清晰,有理有据,不像我们峰上那些只会翻老黄历的,遇到新问题就‘古籍有云’、‘祖宗传下’,结果屁用没有。”他看向赵芷兰,藤杖一指,“去取她要的东西。废料处理阵的事,我亲自查。要是真有人以次充好,吃回扣,老夫扒了他的皮。”
赵芷兰应声去了,脚步匆匆。孙长老又看向林小膳,眼神缓和了些:“若是查实真是阵法问题,你当记一功。但若是你推断有误——”他没说完,但藤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意思很明显:后果自负。
林小膳手心又出汗了,冷汗。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感觉自己像个走钢丝的,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海澜石碎屑和旧灵石很快取来。林小膳用同样的方法检测浸出液——海澜石的浸出液酸性更强,pH低到4.0,且含有一种特殊的蓝色荧光物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加了荧光剂;旧灵石则没有荧光,pH正常。她把荧光物质滴在真菌菌落上,菌落生长速度明显加快,像打了激素。
“这海澜石……”女丹师脸色变了,声音发颤,“里面掺了‘蓝荧矿’的碎料?蓝荧矿遇水缓慢释放酸性物质,还会促进某些菌类生长……这是哪个缺德鬼采购的?!”
孙长老接过碎屑,闭目感应片刻,灵力在碎屑表面流转。睁开眼时,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采购堂的人,胆子不小。以次充好,吃回扣吃到老祖宗头上了。”他看向林小膳,语气缓和了些,“治疗呢?有什么法子?总不能把花都拔了。”
林小膳把自己想的几点说了:短期用她调制的植物汁液抑菌剂控制扩散,切除重病株,防止真菌开派对;中期改善通风(开几个天窗),调节土壤酸碱度(可以用草木灰或贝壳粉,土法子但有效),可能还需要更换部分受污染的土壤(像换盆);长期需要修复或更换废料处理阵法,防止再泄漏,从源头解决问题。
“草木灰调节酸碱……倒是土法子,但或许有效,便宜实惠。”孙长老沉吟,藤杖轻点地面,“抑菌剂的配方,你可有?要能现配的,别告诉我要等三个月从西域进口。”
林小膳把自己用的几种植物报了出来——都是常见草药,药圃里就有,比如金银花、连翘、黄芩,本身也有一定清热消炎功效。女丹师听了,点头:“这些药材药圃里就有,库存充足,可以现配。我这就去准备。”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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