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灯坠落的那一刹那,沈彦廷的视线锁定了秀珠。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一动不动,像在观察什么。
碎玻璃从高处飞溅下来,在她身边炸开,折射出无数道刺目的白光。
他的瞳孔骤缩,暗骂了一声。
下一秒,他几乎是把她从地上提起来的,一只手臂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脑勺。
人群还在往外涌,他箍着她腰的手臂纹丝不动。
忽然,他摸到了一片黏腻的液体,这种触感他太熟悉了。
秀珠的脖颈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划开的口子,不深,但血一直在流,顺着锁骨往下淌。
“郑秀珠,”他的声音从她头顶砸下来,咬牙切齿的,“你这四年的防身课都白上了吗!”
秀珠被他箍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辩解的声音闷闷的:“防身术是一对一……”
“闭嘴。”
他探进左胸的口袋,抽出手帕。
他把手帕展开,往她脖颈上绕了一圈,两头交叉,系了一个结。
动作不算温柔,但打结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会不会勒。
原本光裸的脖颈系上他的手帕,衬着墨绿色的裙子和她白皙的皮肤,倒像是时尚icon的造型,别有一番风情。
但现在,时间不对,地点不对,谁也没有心思来欣赏她的新“造型”。
沈彦廷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陆陆续续的车辆离开,喇叭声此起彼伏,柏油路上堵成了一锅粥。
光叔的车停在门口,双闪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沈彦廷拉开车门,把她放进后座。
车门屏蔽了外面嘈杂的一切,秀珠这才察觉到了痛意。
她的脸色泛白,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的颜色褪了大半。
车窗玻璃映出模糊的影子,血腥的味道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这样黏腻的味道,让她想到了新山码头。
眼前仿佛又重现了那一幕:她跪在码头栈桥的木板上,陈志强满脸的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打了一个寒战,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一只手横过来,覆上了她的眼睛。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挡住了她所有不安的东西。
下一秒,他把她的头转向了自己的肩膀,搂她在胸前。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喷在他的衬衣上,烫着他的皮肤。
“别怕,只是一点点伤口。”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手指插进她的短发里,指腹摩挲着她的头皮,轻柔地安慰。
秀珠回过神来,她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后腰的面料,脸埋在他的胸前,她很需要一点他身上的味道来冲淡鼻尖的血腥味。
沈彦廷抱紧了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胆小鬼。”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咬牙切齿了,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秀珠没有反驳,她把脸埋在他身上。伤口还在疼,但她不害怕了。
车窗外,长岛的夜色在飞速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把车厢内照得明明暗暗。
从长岛回到曼哈顿,光叔开得又稳又快。
车停在医院门口,沈彦廷先下车,伸手把她从车里接出来。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秀珠脸上,她忍不住偏开头,眯了一下眼睛。
沈彦廷接了一个电话,到外面的走廊了。
隔着玻璃窗,他时不时转头确认她的情况。
护士拆开了系在脖子上的手帕,白色的手帕被血浸透了半边,像一幅不规则的扎染。
碘伏擦上去的时候,刺痛从脖颈传到肩膀,秀珠咬住了嘴唇。
她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床单被她扣出了几道褶子,但她一声没吭。
沈彦廷不在,她就算喊疼也没人安慰。
她忍不住瞥向玻璃窗外面,他正好转头看进来,视线相接,她又飞快地转开。
护士处理完脖颈上的伤口,又检查了肩膀和手掌。
肩膀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不深,贴个创可贴就行。
手掌上被碎玻璃扎了两个小口子,护士用镊子夹出碎玻璃渣的时候,秀珠额头上的汗珠又密了一层。
沈彦廷接完电话,回到急诊室,她已经包扎完了。
护士把注意事项交代了一遍,给她开了药,沈彦廷去缴费取药。
取完药回来,他看到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的短发凌乱,像只潦草的猫咪,脖颈上的纱布在墨绿色裙子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纯粹地发呆。
沈彦廷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他的影子从头顶笼罩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了进去。
秀珠抬起头,逆着光看他的脸,轮廓被走廊的灯光镀上了一层白色的边,五官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我有急事要处理,先让光叔送你回去。”他说。
秀珠没有意见,她低下头,慢慢地站起来。
“不愿意?”他伸手捉住了她没有受伤的右手,手指扣在她的手腕上。
秀珠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低着头,睫毛颤了一下。
沈彦廷叹了一口气,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可以跟我走,但不能下车。知道吗?”他改变了主意。
这次,秀珠迅速抬起头,眼睛里有两簇光,一闪一闪的。
“哪里学来的。”沈彦廷揉完她的头发,手往下滑,捏住了她的脸颊。
他的拇指和食指掐住她两腮的肉,轻轻往外扯了一下,像是在惩罚她。
“怎么总是给我找麻烦,嗯?”他质问道,尾音往上扬。
秀珠没有躲。
她的睫毛颤动了两下,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脖颈上的纱布,说:“痛。”
那一个字落在他耳朵里,麻酥酥的。
沈彦廷知道她在装,在新山码头,她被麻绳勒得手腕血肉模糊、被烟熏火燎得睁不开眼,都没有喊过一个字。
现在这点小伤,她喊痛。
他应该立马戳穿她这个小骗子。
可是……手却不听使唤。
他的手指从她脸颊上滑下来,落在了她伤口下方的位置。他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落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一点刺刺的摩擦感,并不那么舒服。
秀珠偏着头,微微侧过去,努力露出脖颈上那圈纱布的全貌,像是要让他看清自己伤得有多“重”。
沈彦廷遂了她的意,又弯下腰一点点,凑近了些,目光落在纱布的边缘。
“好严重。”他说。
“嗯!”
“今晚不包扎,”沈彦廷直起身,嘴角那丝弧度终于藏不住了,“明天都要愈合了。”
秀珠:“……”
他当然不戳穿她,他有的是办法戏弄她。
跟沈彦廷玩花招,她就是个幼儿园的水平。
连夜要沈彦廷解决的事情,当然是急事。
上了车,沈彦廷没说去哪儿,但光叔显然是知道目的地的,一路飞驰。
城市的灯火从车窗外掠过,从繁华到疏朗,空气里开始有了海水的咸腥味。
沈彦廷接了两个电话。
秀珠坐在他旁边,模糊地听到了“放人”“交易”“油轮”之类的字眼。
车内的空调开得有些低,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她打了一个喷嚏。
沈彦廷把手机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然后右手伸过来,拎起放在座椅上的西装外套,抖开,放到她的膝盖上。
秀珠一声不吭,默默拿起那件外套,先穿没受伤的右手,然后再是受伤的左手,左手吃力地伸进袖子里的时候,他的电话打完了。
他把手机放下,倾身过来,一只手托住她的左手腕,另一只手捏着袖口,帮她把手臂抬起来,穿进了袖子里。
他的动作很轻,避开了她手掌上包扎的纱布。
光叔通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秀珠抬起右手,朝沈彦廷探过去。
沈彦廷十分警惕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她进一步的动作。
“刚刚让你抱是因为你痛,”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警告的味道,“现在可没这样好的事儿了。”
秀珠的眼神清澈而无害,她慢慢地摊开掌心,他的手表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刚才抱她上车的时候,表扣不知道蹭到了哪里,松开了,滑落到了座椅上。
她捡起来了。
沈彦廷看着她掌心里的那块表,沉默了一秒。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误解之后应有的尴尬,秀珠怀疑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能让他尴尬的事情。
明明是他先误解了她,但他拿回手表的时候,目光像一把软尺,把她从头到脚量了一遍。然后,慢条斯理地把表扣好,戴回手腕上。
“喜欢这块表吗?”他转了一下手腕,表盘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闪过一道光。
秀珠迟疑了一下:“你要买给我吗?”
“你想得美。”
“那我就喜欢。”
啧啧。
读书多了,果然会顶嘴。
“喜欢就自己赚钱买。”沈彦廷的嘴角上扬,伸出手,揉了揉她细碎的短发。
他的手指从发根滑到发梢,短发在他指间沙沙作响。
他发现短发比长发的手感更好,总是忍不住动手。
“好。”她答应得很郑重。
轿车一路向前驶去,直到远处传来汽笛声,秀珠才知道他们来了一个港口。
又是港口。
秀珠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攥紧。
光叔一路把车开到了集装箱装卸口岸,畅通无阻。
两侧是高高的集装箱堆垛,像一座座铁皮砌成的山,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
叉车停在路边,头顶的吊臂像巨大的手臂,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一个漂亮且稳重的刹车,车子停在了港口边。
再往前就是趸船的位置,黑色的水面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油亮的光,像一大片流动的墨。
汽车的大灯穿透了黑暗,直直地射在趸船的船身上。
信号灯闪烁了三下,明灭之间,像某种暗号。
一群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们通通穿着黑色的紧身T恤,肌肉将布料撑得紧绷绷的,每个人的腰间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别了什么。
他们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冷硬得像石头。
秀珠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当沈彦廷推开车门要下去的时候,她忍不住拽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他偏过头。
秀珠的嘴唇在发抖,瞳孔微微放大。
沈彦廷读懂了她的表情,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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