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无可能!”葛布剑修大喊:“薛贺楼行事向来无拘,他绝不屑于去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
庙内的修士齐刷刷看向小剑修。
闻翘更是义愤填膺,她眼眸迸出冷光,“呸!你们剑修一向不要脸!凭什么这般笃定不是他!”
“你!”小剑修握紧剑鞘,“我且问,闻小姐可知你哥哥的缔结者是何人?”
闻翘沉默,眼中戾气骤升,“你什么意思?”
她杀意毕露,似蛛丝绞上小剑修。
后者退了几步,“我打不过你,你若不信,只管去问他好了……反正,别想骗我们去替你兄长报仇。”
他面红耳赤,梗着脖子认真说着,最后一句话声音极小,众人却听得清楚,“……我们加起来也打不过他,只会枉送性命。”
这话就有些难听了。此次试炼的青年才俊多为五大氏族中天份颇高的修士。
多数人自小拜入四宗五门,修习功法剑术。虽年岁轻,还未闯出什么名堂,但都自视甚高,信来日九州定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你这小子隶属何门何派,莫不是薛贺楼的走狗?!”
有人出招讨教,却被一把羽扇打回,那岚心宗的小少君点点头,“你说得有些道理。”
众人见他羽柄抵着剑鞘,饶有兴致地对闻翘说:“闻小姐这般想为你兄长挣个道理,不妨亲自去画壁走一趟。”
*
月华倾泻,夜风自窗棂溜进清凉殿内,拂动正吃着东西的少女的发丝。
禾简咽下最后一口点心,心满意足地趴在圆桌上。单手无意间摸到圆饱饱的肚腹,她撇撇嘴,今晚可能吃太多了。
她起身,想四处走走,权当消食。
脚下刚动,榻上闭目养神的薛贺楼忽地睁眼:“去哪?”
禾简偏脸看他,少年左手枕着后脑勺,半倚榻枕,眼眸正淡淡地望向她。
禾简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想起前半夜薛贺楼说今夜不太平。
她移开视线,诚实地说:“吃得太饱,睡不着。”
少年眼中掠过一丝讶然,他身形一动,两步做三步到了禾简跟前。
“练剑吗?”
“……啊?”禾简面露难色,四目相对,她低头,视线落在鞋尖,委婉地拒绝:“晚上不宜剧烈运动。”
薛贺楼没想过她会拒绝,怔了怔。
他垂眸看着少女乌黑蓬松的发旋,思索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可能爱玩些什么。
奈何他过往的记忆大多乏善可陈,他眼尾轻弯,索性直接问:“你原本想做什么?我陪着你。”
“啊?”禾简飞快地抬眼,见少年神色从容,乌瞳在殿内烛灯的映照下,透出几分莹润,此时正专注地等她回答。
她无端生出些许紧张,喉咙无声地滑动了一下,“……不然你耍几套剑招,我看看?”
“耍剑?”薛贺楼眼眸轻眯了下。
禾简抬手轻拍了下嘴巴,懊恼地错开少年如有实质的目光。
疯了吧,她在说什么,真当来度假的?酒足饭饱后看杂耍?
薛贺楼用剑,她又不是没看过,砍人头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呃,其实……”
“好。”薛贺楼却打断她,笑着点头,他对神情局促的少女说,“稍等。”
少年快步走向紧闭的殿门,禾简正一头雾水,薛贺楼已提着一截三尺长的木枝回来,瞧着是新折的,随意握在手中。
她眼眸微震,“你要在殿内耍?”
薛贺楼眼露不解,似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禾简从惊愕中回神,她佯笑两声:“你等会,”她几步跑到床榻边,“我坐远点。”
殿外月光正明,并无任何异响,殿内烛火亦静谧地燃着,禾简双手叠放在膝上,隔着影影绰绰的烛火望着薛贺楼。
说实在的,她长这么大,没怎么看过舞刀弄枪的把式,也不太懂里头的门道。
少年出招的声音太轻,剑势起初极慢,那截木枝宽不过二指,是从院外的落羽杉树上折的枝条,还带着似羽毛一样或青或红的枝叶,少年随意挽了个“剑花”,枝叶随之回风拂柳。
“各宗练剑各有不同,如问剑宗注重以剑闻道,岚心宗讲究慧剑斩念。笼统而言,可分为剑法和剑招,而内门剑招和外门剑招又有天壤之别。”
薛贺楼慢条斯理地说着,禾简眉尾轻挑,心中纳闷,“你是在教我吗?”
少年不语,他左手探前,身形未动,手中枝条似灵蛇一样,挑起窗格下匀落的月光。
禾简只觉得眼前一阵风动,少年的衣摆轻动,剑风挟着月光,竟凝成一道盘旋而上的涡流,绕着他手中青红的枝条,劈落殿内一盏盏灯火。
禾简撑圆双眸,火树银花?
一树火花千灯灭,满室暗。
只见少年手中枝条末梢“蹭”的燃起一点橙蓝的火焰,将一室暮色劈开、搅碎、编织成一张张倒悬而下的银光飞流。
那剑意极尽收敛,像把天幕一整条银河的荧光都锁进了一柄三尺青红里。偶尔“剑光”划过她眼前,她便瞥见点星火光中,少年乌瞳里自己惊怔的倒影一闪而过。
“剑光”似流星的尾巴,眼看那一缕火势将要触及少年指尖,禾简心跟着一提,飞到嗓子眼。
薛贺楼倏地抬眸看她,唇角轻扬,剑招也从点、劈、刺、崩、挑一一回转,火花渐微,火光灭尽的刹那,殿内灯盏亦随少年最后那一势飞鸿踏雪,一盏盏亮起,他落定在禾简跟前。
禾简怔怔地望着薛贺楼,少年面容染上些许薄红,呼吸很浅,他亦凝着仰头望他的少女,见她半晌不语,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下。
“禾简。”他拍了拍手中细碎的灰烬,上前一步,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禾简猛地站起,抓住他的手,眼眸发亮,“你这招叫什么?太漂亮了!我想学这个!”
她鲜少这样激动,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薛贺楼视线下移,瞥见手背上纤细瘦长的手指,不动声色抽回左手。
“还未取名,”他敛眉轻道:“临时起意的一招,你若喜欢,可自取名号。”
“好啊。”禾简兴奋难减,没注意到少年避退的动作,她来回踱步思索,殿外忽传几声异动。
“陛下,魏婉有要事求见。”门外是一道熟悉的女声。
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穿透殿门。
灯中烛火摇曳,二人对视一眼,禾简指了指殿门,唇瓣轻动,无声问:“这就是你说的今夜不太平?”
薛贺楼凝眉,张口道:“抱歉。”
禾简不明所以,身子一歪,整个人被他拉着,跌倒在床帐中,少年眼疾手快地扯过被褥,盖在二人身上。
脸颊贴着少年温热的胸膛,禾简指尖微动,仰着脖子问:“你干嘛!”
她话落的刹那,“砰”地一声,殿门被推开,夜风随之涌入,禾简顺着声音望去,门外的闯入者正是以魏妃为首一群人。
“陛下,”魏妃双手交叠,施了一礼,叩首道:“婉婉无意叨扰您与禾婕妤的美梦,实在是事发突然,婉婉不知如何是好才趁夜来寻,请陛下裁夺。”
隔着珠帘和杏色帷帐,众人跪倒一片,当中唯有一位嫔妃,一双眼眸毫不避讳地望向床榻的人。
依稀可辨,薛贺楼支起半个身子,长发披散在肩头,而他怀中窝着一颗脑袋,听那呼吸声有些快。
那嫔妃登时寒了脸色,俏眸死死盯着床榻,险些就要冲出去把人揪出来。
帐中的少年骤然出声:“孤倒好奇,什么事值得魏妃兴师动众地闯宫。”
薛贺楼拿捏着小皇帝说话的分寸,怀中少女的发梢扫过他脖颈,他不适地偏了偏脸,指腹隔着衣衫摩挲着禾简受伤的肩头,遭她剜来一眼。
似无声谴责,他报以微笑,把手移开,那龇牙咧嘴的少女这才收回凶巴巴的视线。
“一个时辰前,臣妾遣人请司徒青苓入宫,为其父敛尸。”
魏婉轻声解释:“青苓入宫后在臣妾这大哭一通,才跟着奴才去了天牢拿人,可没多久,狱卒那边传来消息,青苓她…她也自缢于牢房悬梁,还、还留下血书,说……”
帐中人低笑一声:“说什么?”
“说陛下…非人哉,谋害忠良,窃国害民,绝非天命所归,”魏妃低着头,颤声说:“终有一日会受烈火焚身之苦,下阿鼻地狱,永世为畜……婉婉来此,是想问此事该如何处置?”
殿内一片死寂,魏婉屏息凝神,显得突如其来的两声噗嗤尤为刺耳。
一声是自床榻传出,一声则来自身旁,她轻乜一眼,见王家女儿明晃晃的笑出声。
“该如何便如何,”帐中人竟半点不恼,他眼睑微垂看着怀中的少女,“都出去,莫再烦孤。”
禾简肩头耸动,薛贺楼食指勾起她下颌,眉梢轻挑,无声问她笑什么。
少女忍俊不禁的面庞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出几分神光,眸中笑似浓稠的墨渗了出来,她伏在他掌腕之间,终是彻底笑出了声。
殿内跪着的一干人没料到小皇帝是这个反应,魏婉眸色一变,又朝左侧的王淑妃看了一眼。
王淑妃身形移动,才站起身,帐中人屈指一弹,一道无形剑影飞来。
她侧身探手一抓,将脚边跪着的小内侍提起,挡下这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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