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贺楼的脸离得近,近到禾简能清晰地辨出他瞳孔的颜色。
她从前以为他眼瞳乌黑,凑得近了,才知乌黑中又透着大地般的焦褐,像她游学时见过的渐变色石岩。
少年眼眸没半点戏谑的算计,直勾勾盯着禾简。
她下意识攥紧手中被褥,紧绷着肩,迎上少年的视线,“怎么教?我没什么基础,也许会学得很慢……”
声音越说越小,薛贺楼眼眸轻动,启唇道:“山不让尘,故成其高,川不辞盈,故成其深。学得慢不要紧,剑术与剑道不同,制敌之术,学会保命的那一招,于你而言足矣。”
帐灯在他白皙的面庞上落下一道阴影,教他阴挚的眉宇显出几分柔和之色,眼底也似蒙上一层雾。
“禾简,”他笑盈盈望着禾简,“或者我也可予你双修之法,以灵力洗髓伐筋---”
“不用!”禾简脱口而出,她以为少年的笑是轻嘲,飞快道:“我学剑术,练最厉害的那招。”
“好。”薛贺楼轻挑眉头,他抬起手臂,伸出伤痕未愈的右掌,眼瞳凝着她,“击掌为誓?”
微潮的掌心从身侧提起,禾简迟疑着迎了上去。
啪的一声清响,掌心的潮气漫过少年干燥的手心,她迅速抽离,佯装咳嗽,想将人打发走。
薛贺楼却自顾在床榻躺下,他双臂枕着脑袋,阖上眼帘,禾简震惊:“你要在这睡下?”
“有何不可?”懒洋洋的声音带着些笑意,缓缓说:“今夜不会太平。”
禾简不解其意,但见少年似入定状态,抿了抿唇,眉心轻折,欲言又止。
“你不必在意我。”薛贺楼闭目道:“若不自在,可以去吃些东西。”
“……”话都说到这份上,她心里有再多困惑也不好开口问。
肩上的药膏已渗透肌理,禾简将衣衫穿好,掀被而起,趿履走到小榻边上,打开食盒填饱肚子。
与清凉殿的静谧不同,远在皇城东侧的锦华殿异常喧哗。
端坐在妆奁铜镜前的魏妃眼中似淬了冰,唇角偏偏掀起笑弧:“没死?这样也不死?”
跪于地的奴仆瑟缩着回道:“太后带着龙神道观的方士进去,出来的却只有太后一人。”
“娘娘,”另一内侍稍显冷静,“诏狱的奴才传来消息,司徒公畏罪自戕了,我们该如何安抚司徒小姐?”
“能如何安抚?派人请她入宫,为父敛尸。”魏妃搁下描眉的笔,“你们都下去罢,本宫乏了。”
宫人鱼贯而出,殿门合上,魏妃却未从铜镜前起身。
她双眸盯着镜面,须臾后,一圈圈涟漪自镜中荡开,一道人影出现在镜内,淡金色的光晕落在人影身后,叫人看清镜中的白日和人影的相貌。
“上仙,”魏妃弯眉唤道:“闻大人可无恙?”声音低软,神情更是温顺。
那人影乌发金衣,腰悬一道金鞭,眉目是少见的轻灵,似黄鹂一般的声音嗤笑:“你们这些蝼蚁,也配伤我哥哥?”
她的神情是不屑于掩藏的轻蔑,“你也真是没用,我拨给你的那俩方士,是岚心宗无量山挂牌的修士,怎么死得这么快!”
魏妃低垂眉眼,“此事我尚在调查,小皇帝身上有古怪,他或许和上仙一样,有通天之能。”
“呸!”少女桃腮鼓起,不满地骂道:“他是什么贱种,也配和本小姐相提并论?若不是哥哥不让我来,我定要斩下他的头颅!”
少女恶狠狠的声音刚落,一旁忽地响起一道清润的声音:“闻翘,不可妄语。”
“哥哥你醒啦!”
少女骤然消失在铜镜里,魏妃一抬眸铜镜中只有自己的脸,她抬手抚上这张皎白的脸,轻喃:“蝼蚁么?”
偌大的宫殿吞噬了这一声低喃,而铜镜之外,那一重重宫阙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巨大的壁画上的一隅彩绘。
日光透过朱红木窗散落在色彩斑驳的壁画上,画中有重峦叠嶂,有云霞满天,有骑鲸遨游者,亦有农耕其田者。
一切静物中,唯有最中央的楼宇宫阙隐隐流动着各大修士的气泽,仿佛随时会从画壁中寂灭或逃出。
画壁之外,神庙之中。是大片元神离体的修士。多是以圆形盘坐结阵,一人入境,多人护法。
九州各个氏族都派了能人志士来参加此次夺剑试练,如今已过月余,仍无一人成功带回诛邪剑,或者生死果。
也有胆怯之辈放弃试练,前脚刚出神庙,就遭罡风削去魂体,通身修为尽散,喂了冷冽的风雪。
众人见此心神大乱,知为今之计,只有夺剑成功,才可化险为夷。
“非也非也,”那岚心宗的小少君羽扇轻摇,提议:“不入境也是一种办法。耐心些,等不怕死的把剑取来,离了画壁,围而杀之,不也一样?”
在场有不少修士抱有这样的想法,但无一人敢如这玉面郎君一样说出这样为人不齿的行径。
有人啐道:“少师晏你可真不要脸!谁不知道灵剑会认主,到时如何杀得了?”
闻胥离便是在这关隘醒的。
他盘腿调息,肃清混乱的灵台,才缓缓睁眼看向一片吵闹的庙宇。
本该为他护法的闻翘,此时正站在画壁的右角,布下结界,对着壁上发着幽光的一面铜镜颐指气使。
他悄无声息地进入闻翘的结界中,恰好听到她的咒骂。
他从容地化去结界,而后温声叮嘱少女不可妄语。
“哥哥你醒啦!”
闻翘一听声音,扭头飞奔到玉簪青袍的青年跟前,关切地握住他手臂,“这次怎么出来的这么快?”
庙中不少修士偷偷觑着这位庐陵闻家的公子。
青年面若冠玉,眼似琉璃,长眉入鬓,是极出尘的姿容,只是唇色略显苍白。
“出了些意外,”闻胥离沉静地安抚着刁蛮的少女,“问剑宗的那位剑圣也来了。”
他轻声道出这个消息,人群顿时一片哗然,“问剑宗?!剑圣?!”
“入境名单里分明没有他!”
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地议论起来。
问剑宗开宗立派已有三百年之久,门中子弟不乏闻名九州的佼佼者。
而今能被称得上一声“剑圣”当是近些年来冒头的东州炎陵薛氏遗孤——薛贺楼!
此子的父母宗族,早在十九年前,尽数死于那场斩妖除魔的浩劫中。
因他父母是问剑宗七大峰之一的合剑峰峰主,剑宗宗主清霄怜其稚子无辜,遂收做关门弟子。
也因少年于剑道成名太早,问剑宗特地将“执律峰”劈出来给他一人独住。
这[画壁]夺剑试炼,本就是以问剑宗为首的四大宗门牵头,令九州五大氏族的修士来此试炼。
传闻,中州神庙的[画壁]是上古神国留下的遗址,其中不仅藏着无数奇珍异宝,功法秘籍,更有能诛尽邪魔的神剑和神树。
可各宗门派出的修士皆在名单内,并未听说有剑圣薛贺楼。
“所以哥哥这次出来和他有关……”闻翘小脸骤然冷了下来,“他杀了哥哥的寄魂之体!”
在场的众人俱是一震,有甚者倒抽了口气,惊疑道:“公然在画壁中动手杀人,难道不怕界外真身被盯上围杀吗?”
“卫兄此言差矣,”青年眉目柔和,掩唇轻咳了两声,笑问:“这神庙中哪有剑圣真身?”
被换作“卫兄”的男子放开神识去查庙内修士的气泽,确实没查探到薛氏一脉的气息。
他眉宇显出几分阴沉,对众人说:“薛贺楼于画壁中杀人,已是违反规则,理当诛杀!”
“说得轻巧,”修士们心有戚戚地答着:“卫琼崖,且不说我等入境后与凡胎无异,对上薛贺楼有无胜算,即使侥幸杀了他,又如何?”
“是啊。”另一人跟着说:“每人进入画壁后,神魂会自动缔结境内的凡胎,若凡胎不死,即便在境中被同道修士斩杀,仍可再度入境。”
“杀了也无用,还会平白惹来忌恨。”
“可如若神魂未脱离画壁,境中缔结的凡胎先身死,那吾等亦会成喂养画壁的一抹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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