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下去吧。”李继岌心情糟糕透顶,摆摆手挥退众人,不想就这件事再谈下去。
李从袭等人行礼告退。
他们仨需要轮流值夜,平时都睡在西侧的朵殿里。
一回到朵殿,吕知柔就忍不住了,坐到榻边就大哭了起来,破口大骂:“我操他爷的郭崇韬!敢骂我们是骟马,他怎么不看看他平时打仗都骑的是什么马?军队里的战马过半都是骟马,他是要把这些马全都推出去斩了吗?”
“还什么‘骟马不可复乘’?有本事他们全都去骑那些没骟过的马啊,看那群狂躁的鸟马听不听他们指挥!真以为留了个鸟就了不起了!还‘骟马’?我看郭崇韬连骟马都不如,他爷的就一匹老瘟马,怎么不早点发瘟死了!”
李从袭也气得直哭,“郭匹夫根本就没把咱们当人看!他若再这么得势下去,咱们一群人哪里还有活路啊?”
李廷安想到郭崇韬一心要把宦官赶尽杀绝,也不由得默默抹起了眼泪。
原以为陛下问鼎中原后,他们这些宦官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
哪知安生日子还没过上几天,这些外臣就把他们宦官当眼中钉、肉中刺,活像他们是什么王朝魔鬼似的。
“王朝若是兴盛,没见一个人夸咱们中官有功。”李廷安悲从中来,哽咽道,“可王朝若是出了什么问题,这些外臣就把责任一股脑儿地全推到咱们中官身上来了。”
“都说大唐衰败是因为中官夺权,可他们怎么不说当时党争之烈、藩镇之横?”
“说句僭越的话——当年,昭宗听信崔相国(崔胤)和梁太祖(朱温)的话,血洗京都内外宦官。可等他们杀完宦官,这国……不也亡了吗?”
这场二十多年前由丞相崔胤所发动的宦官大清洗,足以令每个宦官胆寒。
彼时,唐昭宗刚经历过被宦官刘季述幽禁废黜之事,对宦官恨之入骨。
在向宦官发起报复时,这位饱含怨怒与惊惧的帝王没有分辨“好”与“坏”,也没有分辨“有功”或“无功”,而是把所有宦官都当成是尸位素餐的王朝毒虫。
在昭宗的默许下,崔胤和朱温把京城内的数百名宦官驱赶至内侍省,然后一网打尽。
当天,内侍省血流成河,冤号之声响彻内外。
整个皇宫的宦官几乎屠戮殆尽,仅留下了三十个幼弱的小宦官以备洒扫。
杀完京城内的宦官,朝廷又下诏,各道已在路上的宦官监军使即刻回京,那些已在藩镇的监军使,则令藩镇就地处决!
这一轮清洗,几乎将各地的宦官监军使诛除殆尽。
“昭宗当年血洗监军使,何曾想过大唐没亡于黄巢之手,杨公复光功不可没?”
“杨公也曾任监军使,为了大唐鞠躬尽瘁,最后累死在了疆场上!”
“朝廷对咱们中官喊打喊杀之时,是一点也想不起中官的这些功劳吗?”李从袭说到此处,不禁怆然泪下。
杨复光乃是众宦官所钦佩的前辈,哪怕是对宦官喊打喊杀的文武大臣对其都说不出重话。
当年,黄巢攻破潼关,唐僖宗自都城长安仓皇逃亡蜀中。
大唐岌岌可危。
彼时,杨复光身为监军使,恰好滞留在潼关一带。
他不畏生死奔走前线,为朝廷团结了一批原本游移不定的大将,其本人的数名养子也大多是护国悍将。
毫不夸张地说,朝廷能收复京师、败退黄巢,杨复光居功至伟。
后来,杨复光病逝军中,三军哀恸。
做官——尤其是做一个宦官——能做到这个份上,生荣死哀,试问谁不叹一句敬重可畏呢?
可讽刺的是,哪怕有这么一位可敬可畏的宦官榜样在,也改变不了外臣鄙夷宦官的普遍心态。
“朝廷哪儿有把我们这群去了势的人当人看?”吕知柔悲愤交加,“用得着我们的时候,就把我们当畜生;用不着了,就把我们当恶鬼。”
二十几年前的那场宦官大清洗,杀灭了大唐季年宦官专政的局面,可也杀灭了昭宗手中可用于平衡藩镇的微妙工具。
清洗结束之时,也是昭宗彻底沦为傀儡之时。
不久之后,大唐便失国于朱温之手。
“当年,我等侥幸躲过一劫。如今陛下中兴大唐,郭崇韬是想学那崔胤和朱温,又要把咱们中官血洗一遍吗?”李从袭悲不自胜。
当年那场大清洗,他们仨都亲历在场,只因彼时他们都才十岁出头,而朝廷又恰好想要保留几个做杂役的小宦官,所以他们才侥幸躲过了这场浩劫。
吕知柔越哭越恨,咬牙切齿地道:“郭匹夫做事太绝!他不给咱们留活路,那也休想咱们给他留活路!”
这真是说出了几人的心里话。
三人一面发恨发狠,一面相顾垂泪,好好一个除夕夜,竟是以泪洗面,毫无喜色。
然而,今夜含恨落泪的注定不只他们三人。
*
此时,西宫。
明月渐上中天,树影变得婆娑细碎,隐在柳林之后的宫殿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宫殿里透出昏黄的光,里面的人显然还没睡,但也没发出什么声儿,显得一片死沉沉的。
闰腊月的最后一天,冬风正紧,但宫殿的一面窗户却大开着。
一个青年站在窗前,失神地看向前方,好像也不觉冷。
他脸方嘴阔,垂手过膝,是相书里典型的帝王之相。
可惜,如今这副帝王相仿若蒙上了一层灰,掺进了许多苦相。
他便是蜀国的亡国之君,王衍。
等过了年,王衍也不过才二十八岁,当是风华正好,可惜亡国悲气罩身,明明还是一个大活人,却在惨白月光的照映下,宛如一个白生生的死人。
这些日子,王衍已不知明里暗里哭过多少回。
这座皇宫本该是他王家的所有物,可现在却归属了李家。
呵,其实不应该叫“皇宫”了,从他在冬月廿七出城投降的那一刻起,“皇宫”便降格为了“王宫”。
这里不再是大蜀皇帝的“皇宫”,而是大唐皇帝的“蜀王宫”。
在他投降的那一日,魏王李继岌就入住了“蜀王宫”,将唐国的战时“都统府”设置在了此处。
于是乎,“蜀王宫”和“都统府”现在成了暂时性的同义词。
而他这个曾经的“王宫主人”只能屈居在王宫内部的西宫。
宣华苑距离西宫并不远。
他曾经常常在那儿宴请文武群臣。
就在乾德三年(921年),他还命人将宣华苑扩建了一番,在其中加建了延昌殿、重光殿等四座宫殿。
可如今四年多过去,这个曾经他最爱游玩的地方竟成了唐国君臣欢庆灭蜀的地方。
他命人精心构筑的宫殿终究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王衍想想就不禁潸然泪下。
在他被迫出城投降的前几天,他所信任的宗室大臣王宗弼就强迫他迁住西宫,逼令他下诏投降。
王宗弼的儿子王承涓,还趁乱仗剑入宫,强行掳走了他的数名绝色宠姬。
他会沦落到今天这地步,王宗弼父子罪不可恕!
可笑的是,王宗弼贪心不足,妄图以“劝降”之功跟魏王李继岌讨价还价,差点引起唐国军队哗变。
李继岌雷霆震怒,直接下令斩了王宗弼,族灭其全家,籍没其家产。
此事实在是荒谬滑稽。
可王衍偏偏面上笑不出来,心里仍旧堵着一团气,根本没觉得解气。
他回过头,正巧瞧见一个中年妇人坐在食案后大快朵颐。
今日除夕,魏王李继岌让人送了一桌年夜菜过来。
蜀国的太后、太妃,还有几个妃嫔、王子、公主都聚在殿中团年。
可除开这个妇人,其他人都是哀戚满面,筷子都不曾动一下。
这妇人倒好,没他这个家主动筷,她倒先动了筷,还吃得这么津津有味!
那模样,丝毫不见亡国破家之恨,好似只关注嘴里的那口饭香不香、好不好。
王衍怒从心起,大步冲过去,夺过妇人面前的饭碗就“啪”地一声砸在地上,“你还有心情吃饭?现在国不国,家不家的,你是一点不伤心难过吗?”
妇人乃是普慈公主,王衍的异母姐姐——王云姝——现年四十岁出头,单论年纪,和王衍的生母徐太后差不多大。
普慈公主和王衍一样继承了父亲王建的方脸,天生就带了股福气与正气,不过她的眉眼却不似王衍那般风流多情,而是倔强威肃得很,让人望之而不敢亵渎。
“有本事投降,那就要有本事认!”普慈公主冷着脸道,“投了降又认不起,转头朝家里人撒气,算什么本事?今天是大年夜,你一个人在那儿伤春悲秋不吃饭,全家人都要陪着你一起饿肚子吗?”
王衍怒火直烧,“我看你是良心全让狗吃了!大蜀亡了,阿娘、姨母她们天天以泪洗面,就你吃得好、睡得香,跟个没事人一样。阿爷真是白养你这么多年!”
“你少在这里给我扯阿爷!”普慈公主面若寒霜,不禁也有些动了真怒,“亲手葬送蜀国的人是你,现在你在这儿假惺惺地伤心给谁看?”
“我假惺惺?”王衍指了指自己,自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怒火烧得更旺了,说话也愈发刻薄,“你自个儿狼心狗肺,不知为国痛心,还有脸骂我假惺惺?你忘了蜀国都为你做过什么吗?”
普慈公主脸色难看起来,有些事,她一点都不想再提。
可王衍却当她是心虚了,愈发肆意讥讽,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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