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她第一次和他肌肤相触。
她的手掌柔软,指尖却带着坚硬的薄茧,刮在他手心痒痒的。
熟悉的。
向前迈一步,恍惚一瞬,时空回转。
沈礼周想起施然第一次来学校的那天。
施然是高一下半学期才来到莲市一高的。
沈礼周清楚地记得那个大雪天,施然人还未到,消息已传遍整个班级。
包成功在后面很激动地说班里要来一位“钢琴女神”,还说听说她从小到大没怎么来过学校,之前都是家里聘请教师团队,量身定制课程学习的,blablabla,话还没说完被前排的男生打断,不耐烦地叫他暴发户、土包子,要他速速闭嘴滚回家。
莲市一高是莲市顶级的私立高中。
真正的世家子弟有之,暴发户二代有之,中产阶级的学霸有之,像沈礼周这样全市统考前三、学杂费全免、打着“学习改变命运”活广告的,也有之。
沈礼周那时就明白。
有些人出生,是为了继承这个世界;有些人,是为了挤进这个世界;有些人或许能够打破这个世界;而也有一些人,只是打算看一看这个世界。
他拖着腮空茫地望着外面的大雪,听到了清脆的笑音。
“大家好,我是施然。”
顿了顿,他的视线转了回来。
女孩站在讲台前,有些赧然地和大家打招呼。
她笑容略显紧张,身上的校服很奇怪,好像湿透了雪,又被吹干,带着皱皱巴巴的暖意。
她看起来很真诚,也很大方,坦诚地说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参加过集体生活,很希望能和大家做朋友,做很好很好的那种朋友。
紧接着的大课间,她便请大家喝当下最时兴、也最不好买的网红奶茶。好几大纸袋拎进来,挨个分发,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说不知道大家喜欢什么口味,就参考朋友的意见都买了一些。
芝士绿妍、满杯红柚、豆乳奥利奥……有的冒着白雾的热气,有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看就是冰的。
“那个朋友就是我。”程子淼懒洋洋地站在她身旁,道,“课室暖气开得热死了,男生喝冰的,女生喝热的吧。”
大家纷纷对此表示赞同,有人主动上来拿,也有人一动不动。于是施然主动去分发,程子淼扯她胳膊,要大家自己拿,被她挣开,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最终他嘟囔了几句坐下,还是任由她自己去发了。
分发到沈礼周的时候,他望着一颗颗珍珠在冰杯里浮浮沉沉,低声说了句“谢谢”,捧住,然后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
他下意识想收回手,但她反应比他还要快,竟然前进了一步,顺手握住了他手指。
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已经蹙起了眉头,极为自然地将手背贴在了他额头上。
“好烫啊。”她道,“你发烧了。”
那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很漂亮,也很柔软。
触感像绸缎,像雪花,像从来没有触碰过任何东西,指腹有一点薄薄的茧,但那茧也是柔软的。
沈礼周迅速地退开一步,却没成功。
椅子腿刮在地上,撞在后座的桌子上,发出有些刺耳的声响。
这声响吸引了前排正和别的女生笑着闲聊的程子淼。他侧目望来,笑容顿在脸上。
施然的手还未放下。
她看似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贴着沈礼周的额,再贴回自己额上。
沈礼周的余光之中,程子淼的脸色微微冷沉了起来。
他身边的女生和他微微撤开距离,不再说话,气氛变得尴尬而沉闷,几人之间的小小空间像正在注水的塑料袋,水位一点点上升,空气越来越稀薄。
而施然仍保持着温和的笑,好似什么也没注意到似的,对沈礼周道:“你发烧了。我给你换一杯热的,好不好?”
那双黑白分明的猫眼纯真而狡黠,无辜地对他眨了眨。
后来,他课桌上那杯冰果茶被换成了滚烫的鲜芋牛奶,笔袋里还被塞进了一包退烧药。
女孩端坐在他斜前方认真听讲。
时不时地垂下头记笔记,再将那掉落的几缕碎发别在耳上。
那是沈礼周第一次喝奶茶。
粉紫色的,灼热的,甜腻的,顺喉咙而下,一路到胸腔。
他不太适应地轻咳一声。前面正听讲的施然似有所感,转过头望向他,四目相接,她微微勾起唇角,指了指笔袋,提醒他喝药。
而她身旁的程子淼跟着侧过身,沉沉的、深潭般的视线,高高在上地落在沈礼周身上。
-
两人走出程子淼的视线范围,施然松开沈礼周的手,退回安全距离。
“实在不好意思……”短暂的锐利感褪去,她诚恳而认真地道歉,“不知道你现在结婚或有女朋友吗?”
沈礼周沉默着,微微摇头。
施然再次道歉:“对不起。我刚刚冲动了,给你添麻烦……”话音还未落,被沈礼周打断。
“上车吧。”
他拉开车门,道。
那是一辆线条流畅的豪车。大概三四百万的样子。
施然顿了顿,问:去哪里?”
“看日出。”
她有些失笑:“真去啊?”
“不去吗?”沈礼周顿了顿,道,“……我以为你会想看。”
施然确实还蛮想看日出的。她还从来没有看过日出。
但她又有些不好意思:“你方便吗?刚刚已经很麻烦你……”
“方便。”
沈礼周道。
施然抱着胖虎坐进车里,车子很快启动。沈礼周点开暖气,又点导航,道:“……我要去工作,正好是往海边的方向。”
立春时节,海边的日出时间大概是7点左右。
而日出前天空会先亮起来,那是霞光最美的时候。
需要6:30前抵达。
肾上腺素慢慢褪去,施然“哦”了一声,感觉大脑昏昏沉沉,有些发懵。
什么工作要去这么早?
什么工作能赚这么多?
车内好空旷,没有任何装饰、日用品,也没什么使用痕迹。
像崭新的车。但又是几年前的款式。
施然瞥向身旁男人安静的侧脸。
他好像并不打算多介绍几句自己的近况。刚刚遇到了如此尴尬的场景,好像也并不打算多问一句。
而她也恰好没什么解释的欲望。
只是太久不见了,两人是如此陌生,尴尬的气氛在车内慢慢晕开,施然撑住昏沉的脑袋,觉得应该努力找个话题才好。
正左思右想时,沈礼周的车速开始变得缓慢,停在路旁。
“抱歉。”他道,“稍等我一下。”
施然有些迷茫地“嗯”了一声,抱着猫看着他下了车。
他腿长,走得有些急,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安静地待在车上,停顿两秒,翻开了手机。
手机很安静,没有任何一条消息。
当然不会有消息了。
毕竟程子淼和她一样骄傲。
微信界面的置顶仍标注着“老公”,程子淼的头像是她曾经心血来潮画的一只抱着橙子的小猫。
她不怎么会画画,那画可以说是稚嫩,也可以说是丑,和知名商人程子淼的形象很不一致,导致他每次出席宴会加人微信时都会被投以异样的眼光。
她也曾勒令程子淼换掉,但对方只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道“懒得换来换去”,又道“谁敢说我?”,拽得像什么大尾巴狼。
聊天页面也很安静。
最后一次消息,是她发去了一份她已经签好的离婚协议书,说“签字”,对方不到五分钟便签好发回过来,道“满意了?”,她没有回,时间就在此节点彻底停滞,和他们的婚姻一样。
结束得甚至有些仓惶。
小猫在她怀里“喵”地叫了一声。
胖虎最不喜欢给人抱,施然每次都强买强卖,和它大战百十回合,有时甚至还要程子淼帮忙。
后来她想明白,猫和人一样,有自己的脾气和性格,要尊重,而不是试着改变对方。
她这样想着,然后把脸埋进胖虎的肚子,恶狠狠地吸了一口。
温暖,柔软,熟悉的小猫给她安心的味道,让她喉头泛起莫名其妙的酸意,她忍了一秒,又一秒,胖虎的肉垫突然柔和地贴在她脸颊上,却没有任何推拒的力道。
眼泪夺眶而出。
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她咬住唇,死死地压抑住凌乱的呼吸。
拜托,施然。
你是爸爸妈妈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是名利场上摇曳生姿的大小姐,还是曾经翻云覆雨的钢琴女神,不要搞得好像被谁抛弃了一样。
眼泪还是不小心流出去,把小猫的毛流得湿哒哒,它歪头舔了起来,舌苔刮到施然的脸颊,有些痛,也有些痒。
施然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到胖虎有些嫌弃又有些忍耐的模样,忍不住又笑起来。
“你真是全世界最可爱最好的小猫。”她鼻音很重地夸赞它,又用它的毛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坐直在座位上,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
又过了一会儿,车门被打开。
沈礼周拎着大包小包,裹挟着浓稠而安静的黑夜进来,然后递给她一条厚厚的绒毯。
粉色小猫头的图案,很温暖,厚实,短暂地遮挡了她和他的视线,施然庆幸没有被对方看到自己哭成肿眼泡的模样。
“你发烧了。”随之而来的还有粥,保温杯,和药,沈礼周道,“先吃点粥吧,然后吃药。”
“……我发烧了?”施然怔怔地接过那些东西,有些迟疑地重复他的话,随后才发觉自己真的浑身发冷,头晕脑胀。她道,“……谢谢。”
“不客气。”
沈礼周道。
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车子继续驶向前方。
施然懵懵然地拆开粥,胖虎也凑上来嗅,虾蟹的鲜味混着米香扑面而来,里面混杂着姜丝和油条碎,香极了,是她在国外时常惦记的那一口。
粥没有那么烫,温度正好,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大脑迟钝地转起,再次尝试着寻找话题。
说点儿什么好?
还没来得及思考,身旁的沈礼周已经伸出手,打开了音乐。
是钢琴乐,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
音符在车内跳跃起来。起先是单音轻轻叩击,像密集的金色流星雨洒落夜空,而后旋律变得密集,宽广,如潮水般一层层地涌了上来,几乎冲上车顶,冲出车窗。
城市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光点越来越小,头顶的夜空彻底暗下来,繁星闪烁,世界显得恢弘而辽阔。
施然有些出神。
这是她高中曾练习整整一个暑假的曲子。
在家里,在琴房练,在课桌上对着空白的作业本练,周末去奶奶家放空时也练。
那时她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没有她施然弹不下来的曲子,更没有她施然做不成功的事情。
弹弹弹,弹到指尖发麻发烫,失去知觉,终于能够干净利落地落下最后一个和弦,画上圆满的句号。
后来她在无数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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