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娘偏头望向远处和巨蛇欲厮杀不休的人影,眼底浸满悲哀:“你早就害死了我们的小息,如今还要拿小息的名义胁迫我吗?”
风绍彦顺着她的目光扫过战场上那道桃色身影,转瞬便收回视线,神色漠然。
他从来未曾真正在意过这个孩子。并不是睹物思人厌弃骨肉,而是打从心底里,从未将风木息视作自己的子嗣。
于他而言,风木息仅仅只是一件工具——可以供他扮演痛失爱妻的鳏夫,维系深情,借以避开宗门杀机的道具。
“既然你认定小息已经死了。”
风绍彦索性认同这件事,脚步一动,稳步朝前逼近。
“那他就死了吧。只要你愿意同我在一起,想要多少个‘小息’都能如愿。”
偏执疯狂在他眼底肆意蔓延,瞳仁渐渐褪去原色,化为鎏金色泽,华美瑰丽却透着森冷寒意。
“我早已厌倦玉虚仙宗的纷争。权势旁落,甚至被逼得只能小心翼翼苟全性命,此番回归仙门,能不能活下来尚且未知。不如我们就此留在此地。你不喜仙宗,我亦是厌烦不休权斗,我们就此安居在此。只要将周遭山村百姓尽数迁入附近,你我依旧能过上田园生活。”
随着话语落下,他眸间金光愈发炽盛,甚至赶超腰间逐日剑。
赵娘眸光急闪,急忙拽住浑身虚软脱力的祝郎,转身往后急奔想要寻路逃脱。
风绍彦却没有立刻提速追赶,只是闲庭信步般缓步跟在二人身后,将远处厮杀轰鸣的巨响,当作助兴乐曲。
“逃不掉的……”
“轰——”
重物撞击的巨响骤然响起,两道黑影重重砸落在三人之间,尘土漫天扬起,瞬间遮蔽所有人视线。
“什么东西?”
风绍彦皱眉侧头,望向不远处混战的场地。
玄铁重剑划出的绯色流光在烟尘之中若隐若现,余光却在身边捕捉到那抹熟悉的桃色衣料快速逼近,心底嗤笑。
噌——
逐日剑出鞘,凛冽剑锋径直朝着那道桃色身影刺去。
可剑尖刚递出,虎口骤然传来一阵发麻的钝感,长剑竟被对方兵刃死死绞锁难以抽离!风绍彦眉头紧锁,凝神望向烟尘之中,终于看清那人的脸庞。
是谢青。
她身上披着祁云耀的外袍,双目灼灼,双手持剑牢牢卡住逐日剑。不等风绍彦挣脱束缚,她高声喝喊:“阿红!”
呼声未落,另一道身影瞬息突进而至。
祁红手中的玄铁重剑已然不见踪影。
风绍彦霎时间洞悉几人的谋划——逐日剑有禁制,不能伤及凡人血肉。想来他们便是打算以凡人躯体逼迫他弃剑,此行里药王谷谷主与西门女可都是凡人。
就在祁红躯体即将撞上剑锋的一瞬,风绍彦果断松开剑柄,指尖飞快翻转,数道虬结的灵气呼啸轰向祁红。祁红目光一凛,仓促旋身狼狈避开攻势。
眼前仅剩谢青一人。
谢青方才为阻拦他,手上力道微微松懈,锁住长剑的桎梏出现空隙。风绍彦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发力抽剑,锋芒直刺毫无防备的谢青心口。
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阿青!”
黑色身影飞速驰援,却终究慢了一步。
利刃刺穿皮肉,温热血花轰然飞溅开来。
预想之中的痛楚神色并未浮现在对方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与快意。
“谢青”双手微微发颤,主动迎着剑锋,将长剑再度往自己心口送进几分,紧接着猛地咳出一大口滚烫鲜血。
风绍彦心头骤然升起强烈的不安,可一切为时已晚。
一股无边无际的浑厚威压自“谢青”体内爆发,如同滔天巨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狠狠将风绍彦整个人掀飞出去。
腾空坠落的刹那,他又听见凄厉的呼喊声响彻院落:“祝郎!”
风绍彦循声望去,只见那原本要来援助的黑衣人早就跟着灰袍人影双双扛着赵娘,身形飞快向着安全区域逃窜。
而被他一剑刺穿,披着桃色外袍“谢青”的身躯,正在光影之中缓缓扭曲变幻,最终露出那张温和熟悉的面容——祝郎。
祝郎静静望着他,常年和善温润的脸上漾开一抹平静的笑意,全然不顾身后赵娘痛彻心扉的哭喊。他缓缓合上双眼,身躯重重坠落在满地鲜血之中。
-
昨日夜深,灵枢确认祝郎沉入安眠,才轻轻带上门,从医馆卧房走出来。
“他当真睡熟了?”
“嗯。”
“难保不是装睡!你再进去探查一番!”
“不如我们索性不说话,反复开关屋门试探,哪怕真睡也变作假睡!”
“好啦好啦。”谢青左手揽住躁动的祁红,右手拉住灵枢,熟稔地安抚二人情绪,“别纠结他睡没睡,我们先商议正事,明日婚礼该如何应对。”
小小的院子里立着黑压压一群人影。
此刻赵娘外出挨家派送喜帖,风绍彦行踪不明,正是众人筹谋对策的时机。
“不如我们直接将真相告知赵娘,让她主动将我们驱离!”祁云耀开口建议。
“离开之后呢?你那位好爹爹美梦破碎,转头全力追杀我们。”风幕卿语调慢悠悠,“小息弟弟,实话同你讲,小叔叔留我性命的可能性都比放过你要大。你亲手击碎他执念,温和爹爹转眼就会化为厉鬼!”
“阴阳怪气做什么!”
“对呀对呀,阴阳怪气做什么!”谢重楼立刻出声附和。
“好好好,我闭嘴,不插嘴。”风幕卿抬手做了个封嘴的姿势。
“难道……我们要对赵娘下手?”谢青迟疑发问。
“结局和被逐日剑千里追杀有什么两样?”风幕卿按捺不住再度开口,“逐日剑的禁制仅仅是不得伤及凡人,半仙可不在保护之列。一旦动手,我们所有人除却灵枢与祁红都难以脱身。”
“你再这样说话就滚出去!”祁红怒火上涌。
灵枢也冷冷嗤笑一声,难得两人立场一致,两道目光幽幽压过去,逼得风幕卿再度噤声。
“所以从一开始,你打的主意便是诱杀七长老。”祁云耀看向他。
风幕卿回望过来,带着几分佯装委屈的嗔怪:“小息弟弟可不要随意妄加揣测,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思?”
“可这的确是唯一能让所有人脱离险境的办法。一旦他发难,后患无穷。对了,那蛇妖是不是被囚禁在赵娘的小院?”祁云耀忽然话锋一转。
谢青点头。
“那么明日我们不光要提防风绍彦,同时还要忌惮蛇妖。”
院落霎时间陷入死寂。
众人不由得想起此前与巨蛇鏖战的场面,欲修为强横,几人联手方才勉强牵制。不过蛇妖天生忌惮神器逐日剑,想要永绝后患,绕到最后,终究绕不开风绍彦。
“逐日剑禁制是不能伤害凡人。而且对方心性越是纯善,持剑者承受的神魂反噬就越是剧烈!”
风幕卿笑吟吟补充,目光落向灵枢:“灵谷主常年行医救人,心怀仁善,不如由你充当先锋。只要扛住小叔叔满怀怨愤的一击,哪怕只是擦破皮肉,反噬之力足以重创。”
“灵枢要真能硬接一剑,还有活命的机会么?”祁红语气幽幽反问。
风幕卿笑嘻嘻不说话。
没有人打算和风绍彦正面硬碰硬,二者修为差距悬殊,手握神器的风绍彦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既然无法正面抗衡,便只能借神器自身的法则反噬,设局周旋。
“我去吧!”祁红毅然开口,“阿青同我配合,最后灵枢你帮我吊口气就好了!”
谢青与灵枢同时摇头,满脸不赞同。
“若是这样,不妨让我一试。”
祁云耀忽然出声。谢青灵枢皆是一脸错愕,反观祁红,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说出此话。
祁云耀没有多余解释,只淡淡一句:“我其实是凡人,并非半仙。”
“我一定会保护你!”谢重楼立刻开口保证。
“可我们尚且无法确定,逐日剑认的是人躯,还是神魂本源。”
一句话再次让众人陷入踌躇。
就在这时,身后窗户“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那张本该安然熟睡的面孔探了出来。
“诸位分论不休,可否让我前去?”
祝郎伏在窗沿,身姿却挺直,目光灼灼望着院内众人。
他自始至终都心存戒备,这群陌生人在上辈子是全然不存在的,于是他假意安睡,静静偷听,已然将全盘计划听了大半。
他逐渐明白其中关窍:只要自己承受逐日剑重创,猛烈的反噬便会落在风绍彦身上。只要风绍彦遭受重创,赵娘便再也不会长久困在对方的纠缠之中。
“他心中本就存着杀我的念头。如今好不容易能重来一次……我想……我想保护赵娘。”
“可你要怎么接近他呢?”谢重楼问道。
“我……”
“这还不简单!”谢青开口,迎着左右疑惑的目光,她狡黠一笑,“你们可千万别说漏嘴,我对外的仙缘可是剑骨呢!”
话音落下,她暂且松开环住灵枢的右手,掌心凝起灵气。灵气骤然涌向祝郎,不过瞬息,祝郎的容貌已然变成了谢青的模样。
谢青扬了扬下巴,自得道:“厉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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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绍彦周身灵气紊乱翻腾,体内经脉如同埋满炸药,一段接一段轰然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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